Friday, 26 November 2010
無人死去的週日午後(下)
無人死去的週日午後(上)
Wednesday, 17 November 2010
盡頭
Friday, 12 November 2010
菜籃
Thursday, 11 November 2010
叫雪倫的女人
母親在我對面哭著,手上的衛生紙再不能承載眼淚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怕什麼,可是我真的好怕。」她擤了下鼻子,沈默半晌,「妳千萬不要像我一樣,不要怕,沒什麼好怕的。」
可是我就瞭解了母親,因為,我自身恐懼的根源也越來越模糊了。
曾經有人看穿我,叫我去擺地攤,「震撼教育,回來就是不一樣的人了。」我終究沒理會那忠告,因為我知道他要我直接面對自己。但恐懼的迷人處,正是不用面對問題:因為沒看到,所以繼續怕著;因為怕著,就更名正言順的不看了。怕成習慣就什麼都不看,越不看,就越發恐懼了。這時再回頭想當初到底怕什麼,自然就想不起來了。
我怕人笑。
嚴重的時候,我總覺得皺眉蹙眼,每個人都在監視我的,竊竊私語,每張嘴都在評論我的言行舉止,都在等著我出醜,然後圍著跌坐地上的我震天響的笑。邊笑,還說著:「怎麼這麼自不量力呢?怎麼沒認清妳是個蠢人呢?怎麼這麼不知羞呢?」
為了不被笑,我開始習慣了躲著,習慣拿自己開玩笑,習慣對自己做的事反覆檢視,假設他人會挑的毛病,最後,習慣和自己說,「這不是我這種人能辦到的,還是別讓人笑話吧」。
考證不出何時開始有這樣的思考模式,時歲久了,畏縮彆扭成了定義我的形容詞,不再我的習慣。
最近,我碰到個叫雪倫的女人。雪倫讓我想起很多事情,這兩天我寫了三千多字想談雪倫,試了四五種開頭,怎麼也不成篇章。後來,字字句句堆疊,才承認我要寫的從不是雪倫,一直是自己。
雪倫叫我看著鏡子,雪倫叫我跟著音樂動,雪倫叫我前進轉身舉手彎腰,雪倫叫我笑。我不能反抗雪倫,我是自願去的,但過程中一直板著臉。似乎是,要認識的人瞧見了,我就能辯解:「都是那個女人逼我的,我是不可能作這種事情的,我走錯地方的。」此外,我腦袋也異常活躍,十來朵雜絮滿天飛揚,我想雪倫真是個有趣的人物,花花世界,人物萬千,回去給她寫上一筆。我如此抗拒著雪倫,以為我把腦袋控制住,確定自己一直在想事情,我就不會被雪倫收服,我就不是那個作奇怪動作的個體,我就可以說:「你看到的不是我,鏡子裡的不是我。我無形無像,只以意識存在。」
雪倫是我有氧舞蹈課的老師。
妳也許不清楚的是,在我想著如何描寫雪倫時,我更認真的思索如何省略我去上有氧舞蹈課這個細節。因為我不願妳想像我穿著什麼衣服,內褲痕跡如何明顯,跟著年代不明的舞曲音樂,笨拙的數著拍子,提錯腳轉錯邊。我只想告訴妳雪倫會一邊跳一邊高興地唱歌,把我們都當成她的舞群,雪倫五十歲一頭短金髮身材壯碩還斜背著菜販零錢包,雪倫走路有O型腿的模樣還會大聲的跟每個人都打招呼,雪倫會花一大段時間抱怨昨天的X Factor和她星期天早上吃了什麼,雪倫會一直喊著收小腹夾屁股腿張開。我會和你說,我頂喜歡雪倫這個人的,但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我和她的相遇。我寧可和你說我在慢跑,我在游泳,我固定上健身房。那麼,妳會想像我沈默專注的模樣,想像我獨立行動,想像我憑藉己身毅力達到目標,單人運動多麼優雅。
妳開始不解:是有氧舞蹈的問題嗎?不要去就好了。是雪倫的問題嗎?不要上她那班就成了。但我執拗的決定了,一定要繼續跳有氧舞蹈,一定要上雪倫的課。就像我若去擺地攤了,就一定要帶小蜜蜂大喊:「來喔來喔,一斤二十塊,要買要快。」還一定要懂著躲警察。
為什麼?這些行為有什麼意義?妳要把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國中時,我和幾位同學去明德樂園,坐極陽春的雲霄飛車。坐我旁邊的女生一上去叫的淒厲,我一直安慰她:「不要怕不要怕,等我就停了,等下我們就下來了。」真到了地面,才知道最怕的是我。同學說:「妳怎麼這麼囉唆呢?」
「我以為妳在怕啊。」
「沒有啊,坐雲霄飛車不是就要叫嗎?妳怎麼都沒出聲?」
我始終以為我想去世界哪個無人的角落,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大喊、大叫,直到沒聲音為止。 但我知道,找到了那個角落我仍不會叫的,我仍不會發出聲音的。
因為最不想聽到我聲音的人就是自己。
就像最不想看到我跳舞的人也是自己。
我不知道我要變成什麼樣的人,也許,只是個不厭誤自己的人,但我又恐懼著這樣的變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喜歡的,總覺得想自己是個討厭的人簡單些,當我朋友的人不過是習慣了我「幹嘛這樣,就是這樣,反正都這樣」的存在。而如果我不再是這樣了…會是什麼景況呢?
朋友說:「妳不會消失的,而且人一直在變化。」
如果有一天,我在O縣(市)政府廣場前跳全民健康操,那不會消失的我是什麼樣子?你又會以為我的變化為何?只是,我為什麼要在意妳呢?既然我不清楚自己的本質,又何必一直守著這個我呢?
雪倫的有氧舞蹈課沒有太多我可以抓住的熟悉:這不是都會區健身中心,雪倫沒有年輕老師的專業術語或客服客套,和我一起跳的不是事業成功的獨立女性,最後的防線不過是一切仍發生在某特定休閒中心室內,不用去除脈絡的直接面對人群。有的不過是白花花的頭頂燈,鏡牆裡著褪色T恤梨狀身形的我,唱歌跳舞的雪倫,和迫不急待聊X Factor的婆婆媽媽。
遇見雪倫,我記起許多事情,想不透更多事情。我不確定跟著雪倫我會往那個方向走,也許我會慢慢習慣自己有個形體,接受那模樣,領悟行動笨拙並不是面對那個形象的唯一選擇。那也許是個開始。
Wednesday, 10 November 2010
陌生人
廚房滴水。師傅說:「妳這個是樓上的問題喔,要叫妳鄰居修。」
母親回來抱怨樓上不理會,說這不關她的事。「他們廚房水不知道積成什麼樣的,都不清。」
「怎麼可以這樣,這麼自私。太糟糕了吧。」
母親眉目間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擺擺手說人家的事情我們不要管,說我們倒楣碰到惡鄰居,轉頭抱怨父親總是推她處理外頭的事。
師傅就他能作的補了我們的天花板,幾番說樓上這樣不應該,可能還說了些社會變了的話。
半夜三點門鈴響。還不清楚是不是夢,又響了兩三聲。
母親從眼洞裡看不到人,只好開了內門,仍無人影。要不是弟弟也起床了在旁邊,母親就快崩潰了。
差不多父親也出來時,他們同時發現地上攤了一個人,正伸手又要按門鈴。也許還是母親先出聲,也可能沈默再也撐不住未知,騷動傾流。
「先生!先生!」鐵門還是關著的,也是發洩,聲音不覺大。地上那人開始捶門,一邊咕噥著,「開門。」
「先生!這不是你家!」
「開門。」
「先生,這是五樓,你家還要再上去。」像如此就能解除之前的緊繃,家人誦經似的反覆,直到鄰居勉強進了電梯。
「醉鬼,」母親驚魂未定,一直叫討厭。經過我旁邊時,弟弟裝老態的說:「哎,那種人沒救了。」
「樓上的早就不在一起了,」雖是在家裡,母親仍像分享祕密般謹慎,「但為了房子就是不離婚。」
「要不要離婚他們的事,但漏水不能不管啊。」其實我從沒在處理家裡的事,卻仍理直氣壯。
母親撿著桌上的菜尾說:「他們就等著房子搞爛,看誰先撐不下去啊。」
為了房子,這對男女仍住在同個屋簷下。男人帶女友回家,也一起住,在四十坪出頭的空間互相避著。<愛情萬歲>至少是樓中樓。
一對車禍喪女的夫妻裝作對方不存在的住在同一棟房子。太太與按摩師情人吃燭光晚餐,先生在旁玩網球。太太兩腿擱在情人身上在客廳唱歌,先生另起曲調。太太帶情人回房間做愛,先生在門外聽到太太快高潮了,開始對牆擲網球高歌。
次晨,情人淋浴出來,先生坐在浴缸邊緣看他拿毛巾拭身。
「那是我的,」指著另一條,「那才是她的。」
情人獨自吃早餐,先生掏了槍。
「別這樣。」情人才意識到房子裡的他人。
「開冰箱,拿瓶啤酒。」情人拿了啤酒遞給先生,「不,給你喝的。」他只好灌了幾口。
「也給我一瓶吧。」先生和情人回到餐桌,一起喝酒。
情人離開後,下雨了。太太走到客廳,先生在沙發上假寐。
「喂,」太太看了半天開口,「喂,我們說話吧。」先生不出聲。
太太又喚了幾次,開始失控打先生,「你講話啊!你講話啊!」
然後她哭著走進雨中,坐在庭院的鞦韆上。
不久後,先生開始當另一頭的鞦韆,一動一靜。
午後大雨的維也納下城,愛找麻煩的退休老人想他的亡妻,受男友折磨的厭食症少女猶豫著感情,保險業務員在車裡試著不想身後的屋子裡發生什麼事情。被當代罪羔羊的弱智女在房間裡遭住戶輪流處以私刑。
看完“Hundstage”,朋友覺得盪鞦韆那幕實在太溫馨了。
「是啊,如此冷酷的影片。」
之後,才知道鄰居類似的存在方式。
六樓傳來的只有腳步聲,是一隻狗,總是晚上十一點才開始活動。從客廳近陽台那頭跑到我房間這頭,來回反覆,彷彿時間緊迫,步伐總是急促的。
便是這樣,還是較人自由。
Monday, 8 November 2010
進步
雨該下了24小時,這回停了,天藍,但也快黑了。
一人一口試兩天前的芹菜湯有沒有酸掉,沒個結論。
「反正要週末了,大不了拉個兩天。」
只在無關緊要的事上浪費勇氣。
第一次在車上聽到音樂,我抬頭望著圓形黑色喇叭,從那傳來的音樂。我一直以為那裡頭擠滿了迷你人組成的交響樂團,我問我媽那裡面到底有多少人。
「什麼多少人?」
「上面有人講話,有人彈音樂。」
不記得當時幾歲,應該很小。
去倫敦的車上,坐後面的年輕女孩共用一副耳機聽音樂,一路哼歌。
「妳知道我以前有CD隨身聽嗎?妳知道CD隨身聽是什麼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哥竟然還有。」
「天啊,妳知道以前人還用卡帶,卡帶竟然也有隨身聽嗎?我的天啊,要帶多少出門啊。」
「好可怕喔。我真的覺得我們生在這個時代好幸運,有iPod、液晶銀幕和網路。」
「對啊,真的好好。」
雙姝又回頭唱歌。
這是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最後三個月的事。
Sunday, 7 November 2010
Portishead
「Portishead是從這裡來的嗎?」差不多離開Portishead時才想起這個問題。
開車的人想了一晌,「唔,不確定。我知道他們是B城來的,但是不是Portishead這塊要回家查查。說不定只是覺得叫這個地名好玩。」
「比如說我有天組了團,地圖攤開,手指到奈吉利亞的一個城市,『就叫這個吧!』的意思囉。」
「差不多是這樣的。」
一年半前,我跟一個法國女人在Tegucigalpa的一間酒吧看宏都拉斯世界杯晉級賽,不記得敵隊是哪個國家。我回答法國女人的問題,說回英國後要搬去B城,她興奮的說和男友去過。她還沒解釋我就瞭解了,她和男友都是里昂人,說里昂也是個塗鴉重鎮。兩個禮拜前的生日,男友在故鄉畫了一面牆給她當禮物。去英國自然選了Banksy出沒地朝聖。
「像毒窟樣,那個城市。到處都有人問要不要買藥,煩死人。」法國女人扮了個臉。沒有人向我兜售過,但我的確聽人說過在那裡買藥比買牛奶方便。
「我們還去了一個大概十五還二十分鐘外郊區的小鎮。叫什麼呢。」我給了她幾個可能地名,「都不是,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去呢?」
「因為我們喜歡的一個團叫那個名字,沒想到只是個小鎮,蠻失望的。妳知道我在講哪個團嗎?」然後她開始哼些曲調。可是酒吧很吵,她聲音沙啞低沈,我的音樂知識只有三十分。
一天,我就發現了居住城市附近的一個小地方也是個樂團,卻沒留心先注意到哪件事。只是,市區塞車要快三十五分鐘才到的了。
在等第二個紅綠燈時,我們突然想到,「不然去Portishead好了。」
進城時轉錯彎,一路上坡開進住宅區,許久才找到機會下來。繞了幾個彎,海峽和Severn Bridge正在眼前,下午三時的秋陽打在白色的跨國橋梁。天氣陰霾,我們的擋風玻璃霧氣重,只看出個輪廓。
「還蠻漂亮的啊。」
是個為了居民而存在的標準小鎮,自己顧好自己,這樣運作幾十年都沒問題了也不需要他人囉唆的地方。主要街道上還是那幾個鬼打牆的店家,就像台灣人有7-11就可以活了,英國人對於生活機能的最低要求可能是Boots、WHSmith、超市、郵局、銀行與酒吧。裝潢風格不知歷經幾多輪轉,有那麼兩三家商號都擺明著不理了,現在反而顯得復古。年紀大了,發現自己有個韻味了,開始撲點粉,插朵花,以為春天又來了。只是,來的還是同樣的老顧客,盼不到新人。
天涼,原本轉頭要離去,還是出於好奇往一間大型超市走。Waitrose是英國價位偏高的連鎖超市,我總認為有Waitrose在的地方,腹地內必有充足的中產階級消費族群。與世無爭(因為爭不了)的Portishead怎麼看都不像養的起這位貴婦。
高檔超市過去的另一頭原來是新開發區,小碼頭停靠不少帆船,有鄰海氣氛。沿著碼頭建了不少新公寓,應該都以賣海景為主。還有一幢全新市民休閒中心,稍微俗氣的放了幾棵棕櫚樹,更像家庭式度假中心。類似的新建設這些年在英國還算普遍,成效不一:伯明罕成功了,Cardiff往海灣的幾十棟公寓卻怎麼也賣不出去,排水溝都開始發臭。
咖啡店的服務生有點緊張,把拿鐵寫成茶,便宜些。纖細,挽著開始轉棕色的淡金髮,帶著細邊眼鏡,著窄短裙,平底鞋,一身黑,露出來的臉與手臂更顯蒼白。若不是年紀輕,若不是週末,我一直錯以為她在辦公室信件打了一半,包包拽著急忙跑來端咖啡賺第二份薪水。觀察身邊的人,仍是個社經地位偏低的小鎮,推論高檔超市服務的顧客是主城與小鎮間據地住豪宅的有錢人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Portishead意外成為交通方便的補給站。
回程路上記起許多宏都拉斯的事。究底,來Portishead是在Tegucigalpa的法文老師。算算時間,她也該從烏克蘭回里昂,拿她的教師文憑了。
四個月過去,我還未斷Pet Shop Boys。從East End往西走,有天總會到Portishead。
Saturday, 6 November 2010
咖啡店與槍
正在讀的短篇,一個英國人在洛杉磯短居。樓下派對用品出租店老闆盡地主之誼,帶著他逛當地各式酒吧。我突然記起一個畫面,在英國叫Transport Café,照維基百科的說法美國叫Truck Stop,裝飾有紅有綠,不太鮮艷,以及便宜鋁製品的光澤,停車場似有霓虹燈。兩個食客,對服務生態度很糟。
「這個畫面會是出自哪部電影嗎?」我問身邊的人。他放下書,說這樣的描述很模糊啊,但還是幫忙想了。
原來是“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快結尾時強尼戴普和Benicio Del Toro停在路邊一間食店,也許是出於無聊,強尼戴普對單獨值夜班的女服務生大小聲。其貌不揚的中年女服務生帶著倔強冷淡的表示她看多了,這些小把戲嚇不了她。但強尼戴普挑了槍,硬是逼著她就範。女服務生身體筆直的站在櫃台後,流著淚,但臉上曲線表情還是堅強的。
Benicio Del Toro從外頭進來,唸了強尼戴普,「幹嘛這樣。」
但他們還是搶了錢跑了。
順勢想到<愛比死更冷>。兩男一女進咖啡店,分佔不同角落。女服務生問他們要喝什麼呢?
一杯咖啡。
一杯咖啡。
一杯咖啡。
咖啡端來了,啜了一口。一人開槍殺了對面接頭的,三人不急不徐的離開。在門口,做五零年代打扮的Ulli Lommel回頭,中景把頭髮長又直的女服務生孤立著,記不起背景是舊式花花壁紙還是刷白的牆,單獨顧店的女子眼睛空洞的直視著鏡頭。槍響已是下個場景,預算不夠拍流血畫面。
在警局時被問到:「幹嘛殺女服務生呢?」
卻接到一個女服務生彎腰幫顧客倒咖啡,藍白相間的制服。美式早餐店,娜歐蜜華茲,是<穆荷蘭大道>。又馬上跳到“Desperate Housewives”,Bree在類似的餐飲店喝咖啡,卻是晚上,剛和先生吵完架,伺機在旁的藥劑師假意巧遇。是之前還是後來,兩人夜半撿了酒瓶練習射擊,最後藥劑師腿部中子彈。
轉頭問身邊的人:「<穆荷蘭大道>是不是有一段很好笑?」
「大衛林區?好笑?」
「所以我才問你啊,因為不太確定。」
「大衛林區?好笑?」
「美式早餐店後有沒有一起廉價旅店殺人事件?」
「啊,還有吸塵器對嗎?」
「我也記得有吸塵器。」
「那幕真的好好笑,我第一次看到都流淚了。」
「我也是這樣記得。不過到底是什麼好笑的事呢?」
「不記得了。」
「明天早上查查看吧。」
開頭是前晚的事,結尾是昨晚,現在是下午兩點。
Friday, 5 November 2010
書讀到一半的心得.2
昨天凌晨五點醒來,我想自己是不是對鍾太刻薄了,又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刻薄的是那份反射性酸人:鍾小姐妳到底長什麼樣呢?這麼喜歡愛現妳走到哪都有人看嗎?是人在看妳還是妳走在路上一直想要給人看?
貶低人相對的是在彰顯自己比她好,這種靠罵人自己不用努力的提升是可鄙的。跟著社會習俗的那份理所當然,拿慾望罵女人,愈是可惡。此外,人家也寫了好些生活省思,我卻硬掀搭訕慾望這塊,更是其心可議、人人可誅了。「妳是出去國內沒人等、國外又沒人看,嫉妒了,才找人攻擊嗎?」
於是心沈了,哎呀,真是出於沒人看嗎?吃早餐時和身邊的人埋怨是不是還是要打扮啊,要穿漂亮衣服啊,要化點妝啊云云。邊講邊覺得自己堅持許久的信念,那麼簡單就被「被人看」一事拆解。「被人看到有那麼重要嗎?」身邊的人還沒說,那些沒讀過、讀不懂或懂了又很快忘掉的凝視、後殖民、女性主義都突然醒過來敲我的頭。
仔細想,其實「被看到」於我該是重要的。而這還只是對身在異鄉一事,與性別或慾望還沒關連。(但是異鄉也非同質的。在中美某國的短暫停留,我發現很多人走在路上最希望的是「不要被看到」,被發現自身與周遭的殊異就容易被盯上、被搶。)在外頭,沒了歷史抹去了背景,只是個外人的存在。存在感低,與周遭關連也不大,輕的像被掃走了也無所謂。被看到了,影子才定下來,才開始呼吸,浮現輪廓,我瞭解這種存在感有議論的空間,只因為我還不是個瞭解並確定自身存在價值而活著的個體。「我總是依賴陌生人的善意。」這幾年我常復誦白蘭琪這句話。在這種背景下,我對他人的肢體、語言、動作、眼神也是敏感的。不過心境不同,對訊息的解碼也相左。
國界後,才是性別限定的慾望與觀看。我也記得口哨、鳴笛、微笑、眨眼或短暫交談的浮光掠影,只是我總覺得那是他人的生活調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至於我因為好奇或無防備下延長的兩三次搭訕,最後結局都是我轉身逃走,還有一次紮實的跑了三條街。她人筆下的情挑慾望,在我眼裡是陌生的、未知的威脅或險境,不然就擔心是自己過度詮釋他人的無心。不論是哪種可能,我的反應都是東西收收馬上走人。
如果她們是靠著他人的眼光將自己轉為「被慾望體」,於我,卻是對身為「被慾望體」一事恐懼的。因為我不瞭解自身的慾望,也不知道如何面對他人的慾望。
但鍾小姐其實是清楚的:她知道自己身為被慾望體,也隱約明白自己身為慾望主體,卻因為與遠方愛人約定了情感考驗,她對關鍵的慾望總是語帶保留。我抓不出她情人的模樣,只知道他讀存在、結構與其他主義,只知道他定期寄書給鍾,叫她讀這門或那門學問。又彷彿嘉惠讀者、分享她情人的智性世界,書中甚至照騰出他寄來的讀書筆記——難道鍾當初都抄進了她的日記嗎?
鍾到底是為了什麼守她的慾望?仍是靈肉分離,一邊是腦袋的知性,一邊是肉體的露骨,還是在區分高下:思想高過感覺,理性控制出界的身軀。而理性還是男人的,肉體還是女人的。我們再度被打回原罪。
鍾和他多次討論,都瞭解她此行出國是為了回到原點,為了找自己。《寫給你的日記》,把「你」做她的情人,該是合理的推測。那麼,這日記竟有幾分貞節證明的味道:那麼多人想要我,我還是愛著你。
我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找到自己。
拿了書,我說「一時三刻看不完,你要我從英國寄回來嗎?」
「沒關係,妳就留著吧,反正要買還買的到。」
鍾的日記該是寫在九零年代中期。翻版權頁找不到首次出版的年份,這本再版於2005年,要買還有。
難道還沒過期嗎?還是只要沾上紐約都很好賣?
還是要謝謝送書人,即使這該不是他想像的讀書心得,即使也諷刺地複製了男人選書女人讀的模式(但背景因素不相同)——也許想久了還是有可議之處,但我喜歡免費的東西,而且我資訊蒐集緩慢,不想把事情說死到別人以後都不敢給我東西了。
這是雙重標準嗎?
其實我只是不喜歡鍾的虛無縹緲、對流浪的浪漫化、對(明星)城市的崇拜,及這個人對自己的不乾脆。
我沒看過其他鍾文音的書。有機會還是會讀讀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