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31 March 2011

雀斑的文化差異

「你的iPad殼好漂亮,是在哪裡買的?」
「妳的髮型好可愛,很有個性,我也喜歡妳套頭上衣帽子的芥末黃襯裡。」

我在捷運上一直想像著這樣的對話。

夫妻推著娃娃車上來,小嬰兒臉正對著坐門邊打扮陰柔的男孩子,男孩子忍不住一直對小兒眨眼、搖手,娃兒一臉茫然,沒有應答,男孩子仍逕自招引他的注意力,帶著興奮感。到了下車時,還忍不住回頭一直對娃兒搖手道別,最後才帶點羞怯的微微向大人們點頭致意。

晚上和朋友吃飯,服務生點菜、上菜、收菜期間,我們都無意的和服務生講上個一兩句,是談話的延伸,可是服務生也不笑、也不回應、也不招理,真是可惜。
倒不是對服務的要求,在餐館端盤子想來並不是什麼太愉快的工作,而偶爾和顧客能聊上幾句,難道不能是這份無聊工作裡的一些調劑嗎?(也許在機車顧客的餐飲裡吐口水更讓人愉悅。)

於是想起去年陪朋友逛京站旁Apple店碰到的一個店員,我驚恐的重溫台灣服務業緊跟文化,那個女孩子的氣息卻讓我捨不得離開。她比一般女孩子高一些,偏瘦,卻是男孩樣平胸的瘦,簡單的短髮、T恤、牛仔褲,臉上帶著雀斑,不上妝,好單純好潔淨的模樣,唯一的瑕疵是聲調偏高,這點不完美卻讓她真實,更為難得。
她足以讓我相信不帶心機是可能的。

「因為我不會再見到妳了,我要告訴妳我一直都喜歡妳的雀斑。」
為什麼會選擇講這件事呢?
我在異鄉的日子交往過三位西方男性,三位都跟我說過喜歡我的雀斑,我總是回答:「我媽恨不得出錢消掉我那些雜質。」


昨夜我思念著一個人,翻來覆去也只能打開電腦寫下「我想你」,可是怎麼讓他知道那三個字所攜帶的重量,怎麼讓他知道我想把這些字劃上他身軀,刻進他腦裡,告訴他不要難過。其實我和他都不相信字,我們依靠的是身體的本能,從對方的溫度得知彼此愛戀。
和他,我不相信遠距離戀愛,我們的感情是靠觸碰確認、聯繫。
我終究沒有起床、開店腦、寫信,我雙手環繞著自己反覆回想兩人的過去,難過落淚。

早上醒來,再和他說想你,只像例行公事。

Wednesday, 30 March 2011

我們這些曾抽煙的女孩子

從三房兩廳的寂寞,回到四房兩浴廁的寂寞。那麼,距離、文化只是自己在找藉口。計較著一些數字:金錢、體重、時間、計步器、每日投入具建設性事務的產量,而得到的只是更大的寂寥。

我在上翻譯及口譯課,將一個語言的文化、訊息傳遞、交流給另個語言的族群;當然,這裡的諷刺是不論是哪種語言,我和自身外的族群並沒什麼交流。其實我也見了好些人,不論是從他人那得到平靜、教訓、焦慮、愉悅或驚奇,我所予人的卻還仍是那索然無味、擔憂怕事、沒主意的模樣。還不到三個禮拜,和人碰面的頻率卻遲緩了。是怕自己沒什麼生動活潑的笑話可以取悅人,或是怕他人的冷漠、甚至無回應?

在其他社群網路介面喊口號成了我的另項娛樂:「不要怕!」「不要放棄!」「向前、向前、繼續努力!」我們賦予給驚歎號極大的使命,像跟棍棒,拿出來打自己屁股的,但目前他只是在我的螢幕上飛舞,喔,不,沒有飛舞,他更像不小心掉落的睫毛,無作用,又黏在膠帶上取不下。

全身上下唯一積極活動的是飢餓感,我卻壓制著他的活動力,以為自己從異國帶回來的就只有「妳是不是瘦了」那點虛榮,既然沒什麼能拿出來分享的,抓著皮抓著骨當成就。中午看著同桌的人吃花干,同樂樂自己也要求來一份,然後邊吃邊恨自己多攝取的熱量。

而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女性主義者,老派的那種。
喏,這就是我的自身矛盾,或你也可以說虛偽,言簡意賅。

一個認識超過十五年的朋友說,這麼多年來她仍看不出來我到底對什麼有興趣,我傾向於認為她觀察敏銳。我一直以為自己愛電影,回頭看,說不定那只是出於我的懶惰,看著圖畫自己推著走比翻書容易。
多年在人力銀行任職的朋友說,如果我想不出要作什麼,又覺得外語能力可堪使用,那有三個產業一向來者不拒:煙商、酒商、藥商。藥商有違個人信仰、煙商多少烏烟瘴氣,那只有投入酒國了。那晚,我才突然憶起朋友也曾有過煙癮。

我們這些曾經抽煙的女孩子。
茱莉葉畢諾許拿手背磨碎石牆,我再如何傷痛的日子也下不了手,顯性自殘的極限不過是拿煙燙自己,一點也不浪漫、一點也不憂傷,甚至可以說,我即使不是為了拿來說嘴,至少也是出於好奇才有這樣的行為。
其實,要不是出於誠信原則,我實在連那點皮肉傷都不用經歷的,但我總覺得該真正的實驗過,才不違良心。也幸好自己真的燙了,後來朋友諸多關心責備,要是我手上真的顯露不了痕跡,那真是辜負。

這位朋友曾經在父母面前拿頭撞牆,她作這件事比我拿煙燙自己早個四年多,已有前例,我還是作不出大動作,到底是我從未被逼到絕路。

原本我有個寫作習作,要描述人物,我張狂的以為自己可以拿這位朋友當範本,卻不知道她更是個一直在觀察身邊人的沈默角色,聽她細數自己十幾年來的狀況,聽自己在她眼中的印象,我感到十足羞愧,同時也帶著幸運的喜悅。

還是來喊喊口號作結好了,被人拒絕沒關係,只要能在人群中偶爾挖出幾位貼心的朋友,不,甚至聊不來都沒問題,和人接觸該是一個不斷進行的活動。

還是省了驚歎號,連句口號都寫得沒勁。

Tuesday, 22 March 2011

不怕陌生人

最後從圖書館拿了《104教你如何明天就上班》和《M型社會:白領的新試煉》,等車的時候翻了翻書,「我真是有分裂症」。

在車上想:等下吃個晚餐再回家吧。過了兩站:這個夜市不知道有什麼呢。又過了三站:要不要走去東區覓食?來到101:或是狠心花多點錢吃好的吧。快到家前的紅綠燈:還是省點錢把剩菜清掉?過站下車停在燒臘店前:廣東粥好像不錯。往前走大家在排85度C,瞄了一下蛋糕,去吃夜市牛排吧。經過雞排攤猶豫了一下:現在竟然要價五十了。又繞去另一家連鎖店,雞(排)加奶(茶)五十,可是奶茶冰又甜。回頭看到肉羹麵,不然這個好了。一邊猶豫著步伐還是向前,狠著心走近夜市牛排,發現竟然要一百六,剛才廣東粥八十都嫌貴了,趁著客人和老闆娘拌嘴,低著頭出來。不然吃麻辣臭豆腐鴨血冬粉嗎?結果最後晃進快歇業的另一家燒臘店。吃粥、吃飯還是粉?

「我要單拼車仔麵。」
「哪一種?」
我盯著油手屠夫的工作台,只記得一種叫「叉燒」的肉,我才不要那麼簡單被打發,可是其他的肉叫什麼名字?
「哪一種肉?」
小姐,妳怎麼不跟我提示一下那些肉叫什麼?我想不起來啦。
「這個。」最後我只好指了靠我最近的腸。
「給她香腸一份。」
原來那麼粗、那麼長、講廣東話,還是叫香腸啊。

兢兢業業坐著等麵,才慢慢從其他客人嘴裡回收了油雞和燒鴨,我都把你們忘了。

吃著有點涼的香腸、有點油的麵,又微微後悔:應該選其他的。
其他的是什麼?
就是其他的。

下一攤永遠比眼前的好吃。

回家前還是跑去超市撿存糧,五隻雞腿特價六十九元,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走開了又回來。
六十九塊好便宜喔。
可是妳明後天都要出去吃,什麼時候煮呢?要煮什麼呢?
於是又放回去了,然後把同樣特價的三十九元豬肉放進籃子,即使仍不知道要拿來煮什麼,不過便宜三十塊。

以為染金髮滿臉痘痘的收銀員是暴走族,結果意外的祥和溫柔,兩個人不停和對方說謝謝。


我想念一個人的撫摸,想念一個人的陪伴;但一有人作伴,我又想念一個人。

目前以聽訪問打逐字稿做過渡期收入。
受訪者問研究生:你怎麼選這麼冷門的科目呢?不會擔心未來嗎?
「小時候我爸媽告訴我只要一直往自己有興趣的事情做,有一天就會成功。」
雖然聽了這位訪問者講了三十、四十個小時,我無法參透他是在自嘲、以最簡略的方式回答、還是仍相信這句話。

在圖書館的時候,竟然去翻了兩本求職雜誌,真是令人生氣的低能。每個他們以為有來頭的人,都被簡化成開心、奮鬥、接受挑戰的正面模樣。
只要朝自己有興趣的事情一直做,有一天就會成功嗎?

被推上講台時,我竟然油嘴滑舌的說了玩笑,還非常入戲的擺出微笑,提高聲調,眼盼全局,身入其境,以為大家都很讚賞。
可是結束後讚賞一來,我就開始低頭發抖臉紅,覺得羞恥。


「妳是不是很怕陌生人?」這個問題讓我手足無措,才第一次見面啊。
因為搞不懂自己這些年來到底月月付錢是買什麼,大學死黨熱心出借他做保險的姊姊幫我解惑。事情講完心裡想閃人,但我也知道這樣不禮貌,只好像談論自己家小孩一樣和她聊我同學、她弟弟,還要步步為營,小心別把同學出櫃。
怎麼會突然焦點轉到我呢?
只因早上錯抹了怪異的護髮乳,整個頭不舒服,沒有交心的情緒,於是省去詢問對方怎麼觀察出來的,直接用驚訝、打哈哈逃避過。

和大學死黨約定四月十五日要把履歷傳上網路;四月一日要和曾在某數字人力網站當經理的另一位大學同學吃飯,想鞭策自己快快生出東西來,好請專業的看。
可是,搞了半天,還是在繞圈圈。

淪落到東區泡沫紅茶店和假睫毛年輕人搶位子,三個人竟無聊到分別拿出iPhone、iPad和iPod Touch交換app。
其實我們都不一定有能聊的話題了、也不再重疊的生活圈,三不五時也會出現「不知道要聊什麼」的沈默,但是大家都一直坐在那。
我們各自的心裡都懷念著過去,懷念著朋友,我們一定要為著維護那份嚮往,繼續留在彼此身旁。

母親自從那晚對著無人應答的話機講一個小時後,就不再聯絡。我默默的丟棄家中過期的藥品、回收堆積的空瓶、捐贈過時的書籍、再將過季的衣裳放進路口的綠色箱子。

天氣熱了又涼了。 在朋友的撲浪上才發現越南東家羊肉爐早又在家巷口捲土重來。

一個女孩子在店門外對離去的情侶檔揮著雙手、用甜美的聲調說:「Bye-bye,謝謝,有問題再和我說喔。」然後雙手握著放在大腿前,鞠九十度躬,可是轉頭等紅綠燈的情侶檔什麼也沒看見。
「無聊。」我撇嘴轉頭看前方的小紅人。可是身後的女孩子卻留在原地沒有離開。
另一頭的倒數讓我些微焦慮,這個女孩子杵在那幹嘛?佔空間嗎?快點回電裡面吹冷氣啊。
終於我前方的紅人轉綠,機車飆出、大批人潮向前,女孩子又再鞠九十度躬,情侶檔仍不知道後方發生什麼事,只有我假裝她不存在的回頭看著她。
「好悲傷。」可是我連自己的憐憫是否多餘都無法肯定。


為了「不怕陌生人」,我嘰嘰喳喳的一直纏著圖書館員問借還書規則。
等公車的時候發現救護車差點撞上機車。

在《經濟學人》的好書介紹又看見城市學。可是我們的空氣好髒、我們若跟身邊的人講話就會被當神經病、城市的文明就是大家都假裝別人不存在。

在超市拿麵包去標價,對店員說:「我這角落還有另一塊你沒看到。」四十歲的男人說:「妳好誠實。」標準客服術語充斥下,我覺得他的回答像個人,我卻發楞了,結果沒有接話。

誰說英國人只談天氣呢?在社區裡,他們成天和超市收銀員談昨天的電視、球賽、旅遊計畫,囉唆地霸佔櫃臺不肯走。
以前辦公室樓下7-11一位叫蔡伊玲的店員突然抬起頭來說:今天吃不一樣的早餐喔。
結果我害羞的從此過馬路去另一家超商消費。

從此,要不怕陌生人。
至於「只要一直做喜歡的事情,有一天一定會成功的」到底有沒有道理,我還在想。

Friday, 18 March 2011

三月十八日

剛回來的前兩天打蚊子打的好威風,出手必亡;這兩天拍了手都痛了,蚊子還是得意威風的佔著舞台不肯退場。

中午出門買便當,被來往的汽機車燻的不舒服,汽油味重,還沒適應,一下子很不高興。晚上出門覓食,繞了半天還是沒辦法決定要吃什麼。在異地多想念出門就可以吃碗熱麵,這回卻覺得只吃陽春麵會不會太寒酸了?又悶了起來,在夜市來回踱步,開始想到底為什麼回來?
可不能失去方向。

最後吃了豬肝粥,因為正好五十塊,合預算。端上來卻失望了,以後粥還是要去燒臘店吃,這頂多是煮了久一點的湯泡飯。罷、罷,豬肝五塊、打了一顆蛋和幾葉波菜,也算攝取營養。
一方面忘了帶書出門,又是電視開著的店家,這時候若還讀書,連自己都會覺得裝模作樣。三立八點檔還是像十年前一樣,不過我後面的兩位男生看的很入戲,進廣告時還一直討論「為什麼?誰搞的?」
明明是出國前就沿用的規矩,我這時候才開始疑惑:為什麼這種本土劇演了這麼久,還是有許多台詞翻不成台語?

昨晚母親對著沒人應答的電話講了快一個小時,我覺得她可以去電視台報名做上人。
我並不全反對她講的事情, 可是,能自言自語說這麼久絕對不是溝通,而是發洩,並藉由反覆述說,證明自己想法的正確、作為的合理。
「我這輩子從頭到尾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人的事,沒有做過錯事。」

在電腦前打零工、收持家裡的生活才一個禮拜就無趣了,一個人並不好玩。和朋友聊天有趣,但我需要其他的刺激。究底,我還是太懶了,不動腦,該好好訓練一下。

傍晚樓上有動靜,以為是夫妻吵架,卻一直聽不到女人的聲音,只有大吼、摔門、幼童嚎啕大哭。男主人如此爆怒,我一時想找怎麼研判鄰居是否有家暴,這回開始擔心樓上的孩子心裡帶著陰影長大。
昨晚電話上母親說我們家是杜鵑窩,原來,在她心裡我從沒出院過。

在超市找到三十五元便當,夜市米腸卻要二十塊,走了好幾攤都是二十塊。我猶豫不決的壞毛病讓我在夜市反覆踱步,一直想著「我回來台灣的目的不是為了發胖」,卻又碰到豆漿店的黑糖饅頭。這時候覺得一個人也蠻寂寞的,直到去頂好超市看到一堆特價貼紙,才開心點的買了蝦仁、貢丸和鳳梨,現在正舔舐著被黃澄澄小混蛋刮了麻的舌頭。

到底是為了什麼回來的呢?
我想念起親愛的人,不過我回台灣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踟躇的。
請加油,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Tuesday, 15 March 2011

第三天

時差是個大問題,目前睡眠時間為:晚間十點至半夜十二點半,凌晨六點至早上十一點。想了兩天的豆漿、蘿蔔糕和蛋餅,醒來都沒勁了。

上下交通工具、路上行走等事有些遲鈍。剛到英國覺得當地人一直讓來讓去十分耗費時間,久了,也習慣了不管多趕,仍要彼此退一步給對方先行。回來對於別人搶在自己前面上公車、上捷運,明明看到我走來還是把門關起來一事有些反應不過來,可是自己以前很可能也是這樣做的。出國前和一位利物浦人練習英文會話,他說:「我幫人拉著門讓別人先進去,都沒有人說謝謝,我好像變成門房一樣。」我有點為難的說:「可是沒有人要你這樣做啊。」
對於別人說我們沒什麼禮貌一事,我一直聲稱這是文化不同。但我越來越覺得台北人真的是很冷漠的,我一回台北,就變的冷漠高傲了。我們很怕說謝謝、很怕微笑、很怕友善,因為大多數時候別人會認為你腦袋有問題。

台灣的服務業做的越來越專精,也越來越戰戰兢兢,少了點人味。
曾經去區公所辦健保,承辦太太說:「啊,妳也是八月生的,和我一樣獅子座。唉,妳會不會覺得我們獅子座的人喔,都很容易想太多。」
曾經因為不好跨海管理去關帳戶,櫃員聽到我一直住國外,很年輕又看起來很理性優秀的櫃臺小姐說:「好羨慕,真好。」
她們讓我看到她們生活的、個性的、期望的一部份,我就記得這兩位女人了。我以為這是人與人接觸最值得的部份,可是企業化、專業化讓人際關係少了驚奇,也少了幽默感。

下公車忘記刷卡,因為英國都是上車買票。

朋友極端擔憂核電外洩輻射,一直說我這時候回來真是不好,接下來的日子要待在家裡,門窗都關緊緊。可是我回來,如果什麼都沒有,至少我想見朋友,我想接觸人,我想重新在與人的互動中修復自己。
話雖如此,今天和朋友的見面講話一直打結,一直想「這句話中文是什麼」,然後覺得自己生活好像空白的沒什麼能分享的。

母親在電話上哭的讓人揪心,我仍不知道怎麼安撫她。
她不知道我寫了長信給她是因為我在整理家的時候不小心讀到她寫下兩年前對我生氣,說反正感情很淡、緣分要盡,我只是一直在花錢,讓她像白癡一樣。
母親哭的原因不是我,她讓一些不愉快的記憶跟著她過久,卻又鴕鳥的不面對其他不愉快的記憶,一輩子都不快樂。

我們都要勇敢點,還有,不能假設別人的感覺,母親這件事上還是錯了。

Monday, 14 March 2011

第二天

打扮
1.

我先看到的是她的指甲油。「哇,好講究喔。」時差外加在太陽下走了快二十分鐘,我大概有點恍神。櫃臺小姐一直找不到我的資料,我只得無神的一直盯著她,然後突然間才意識到這個女孩子明明全身上下都仔細的打扮、打點好了。她的同事午休回來,黑絲襪、細跟鞋,妝也上的好好地,沒什麼瑕疵。
我想要找出點什麼道理,腦中卻一直和「賞心悅目」這個成語對抗,真糟糕,我像癡漢般一直呆呆的望著兩個櫃台小姐。
快三年前回台灣辦英簽,我看著戴眼鏡的收件小姐一直想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我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一直有要叫她學妹的衝動。雖然化了妝,穿了緊身襯衫窄裙,仍是學生樣,有些感覺是遮掩不住的。收件小姐對我也有種莫名的親切,害我更覺得我們該是認識的。
而今天的兩位櫃臺小姐與我,彼此都是外星生物的存在。

2.
母親安靜了兩三秒才回話,「哪裡有髒亂了?」
我第一次對家中堆積了快二十年的雜物發出怨詞,心裡不愉快,話一定說的尖銳了。過馬路的時候,我回想起來,覺得自己一定又傷了她。
和母親討論了要丟的雜物,她為了撇清堆積雜物都是另個人的毛病,對於我要清房子的計畫沒什麼反對。提到我要丟三、四大袋的購物提袋,她反而遲疑了:「有些袋子蠻漂亮的啊,出門總不能拿個塑膠袋吧。好一點的還是要留起來啊。」

明明是出國前就有的現象,今天走在路上看,卻感到奇怪了。平平各種尺寸的包包都有具備、也便宜、也到處在送,為什麼上班族那麼喜歡幫商家做廣告,提個購物袋?
在公車上看到一個不在意打扮、穿著也不講究的女性在包包外又提個Dolce & Gabbana袋子裝文件。
頓時對這個現象更加反感。

3.
在區公所時突然記起台灣有好多男性習慣穿拖鞋,今天出門在外,水到渠成地結論台灣有好多女生走路外八。不是醫學上的外八,而是走路像在甩腳,啪啪啪,這種女生通常長相、打扮、講話的模式語調都很類似。

4.
從和平東路建國路口走到忠孝東路紹興南路口,碰到三個彼此無關的女生穿同樣衣服:像是毛料連身裙上面佈滿英文筆跡。我以為自己中暑了。

廁所
1.
回來不到三個小時就走錯廁所。
人型圖樣→廁所。進去看到小便斗,我驚訝的想:哇,台灣現在這麼進步,打破性別藩籬男女共廁。毫不遲疑的進入廁所隔間,鎖門的時候還傳來兩個中年女人的討論:「這是女廁嗎?」我以為怎麼還是有人跟不上時代,一點膽量也沒。
出來的時候看到一個男性如廁的背影,我心裡想:其實還是有點怪怪的,一邊還是責怪自己太固守男女有別的疆界。直到在樓梯間一層層走下去,才發現人型圖樣是有藍色和紅色差別的。嗯。

2.
基於在外如廁兩次的經驗,廁所乾淨蠻多的。去年回來換發護照時,在外交部領事局的廁所看到很兇狠的標語,大致是「絕對嚴禁踩在馬桶蓋上,違者驅逐」。講了嚴禁又加絕對,我以為是有語病的;不過我更好奇的,是製作標語的人到底要怎麼抓踩在馬桶蓋如廁的小姐呢?
之前在英國的學校化妝室看到一張A4紙護貝的宣導,貼在每個隔間門後,大致內容是:
在這個國家的廁所使用規則如下:
1. 衛生紙請丟馬桶,不要丟垃圾桶;
2. 坐在馬桶上,不要站在馬桶蓋上;
3. 衛生用品請丟垃圾桶;
4. 如廁完請洗手。
我當下想:下次一定要帶相機拍起來,可是沒多久那則宣導就被移除了,原因不名。我讀到的時候覺得有趣,但有趣的並不是文化間差異,而是「這個國家廁所使用規則」這句話背後的小小傲慢。

3.
哈,有記得要自備衛生紙。可是馬桶沖完,疑惑地看著衛生紙浮在水面上,才想起來「這個國家廁所使用規則」是衛生紙丟在垃圾桶裡。我覺得跟著穢物一起流掉比較舒爽啊。

「我一直要提醒自己在這裡衛生紙要丟在馬桶裡。」
「喔,別說了,我剛從希臘回來,那邊衛生紙要丟在垃圾桶裡。」
這是我六年多前抵達英國一個月內和人的交談,當時我竟對希臘有種友好感。

其他
1.
在超市花了好久的時間。不只是什麼東西擺在哪裡,還有這個東西到底算不算便宜?這個菜到底能煮什麼?我到底會煮什麼?我是不是該嘗試去傳統市場、黃昏市場買菜等疑惑。
有一說台灣很方便,台灣什麼都便宜,台灣買東西很好凹免費的。我在想,這就是大家過的不愉快、互相折磨彼此爆肝、那麼多浪費、我家囤積大量過期廢物的原因。
很便宜沒錯,免費沒錯,但是到底有沒有需要?
離開超市時這股悶氣又浮起。可是,當「賞心悅目」櫃臺小姐給我兩個刊載過期電影廣告的免費文件夾時,我卻沒說:「謝謝,我不需要。」
下次要學起來。

2.
才出門五個小時就能感受到空氣的污濁、可是市圖卻提供許多消毒、抗菌服務。現在要有人推出防核輻射衣,台灣一定也會有人排隊買的,但是反對核電廠的人會增加嗎?

3.
我可要小心自己不要變成叨叨念的、只會抱怨的討厭鬼。

Sunday, 13 March 2011

第一天

回來前兩天,心生許多計畫,回了家,進了門,又被老習慣拉著偏了軌道。

我是在國泰空服員發的機上餐點菜單看到「海鮮粥」時,第一次對決定要回來有真實感。從機場回台北的路上,看沿途的工廠排放白煙、看老舊的鐵皮屋、看毫無美感的廣告招牌、聽司機廣播上傳來的話語,我才想:妳真的決定了要回來?

我總是說英國不是我的家,在那沒有歸屬感,生活感覺不真實。進家門不到半天,即使超過三十六個小時未闔眼,我仍心煩氣躁看著房間、客廳、廚房想:這個地方怎麼待。母親寫來一封關心但囉嗦的信,讓我對著私密的網路空間發飆,久久不能平靜。

我的心理問題真多,父母無所謂的來信我在房間裡氣的發抖也不是第一次,但是,這越來越是我的問題,而不是他們寫了什麼的問題,人群關係是如此,環境也是如此,不能再逃了。

上一篇《我媽媽腦袋有問題》暫時拿掉。原本這兩年我給自己的規則是任何發表在網路上的東西,出去了就不能再砍掉、拿掉,但是我已經犯了好幾次。藉口從臉書移到部落格,一舉砍了那邊大多數的文章就是一例。
意見發表了又拿掉,假裝沒這件事,是因為自己後悔自己說的話,「沒人在看還一直寫,好丟臉啊」,「到底講什麼蠢話,妳真的搞得懂事情嗎」這類對自己的羞愧。一來是發言前應該好好想想在講話,然後講了就要負責,那是自己的意見,有人看沒人看,有問題沒問題,都可公評。發表意見,是人為了與他人交流的基本需要。可是我不可免的常覺得自己是該閉嘴、不該講蠢話、講的話很蠢,於是話說出口又對自己獻醜後悔。講到底,是出於不接受自己吧。

我曾經這樣想:願意當我朋友的人都應該進天堂,竟然願意忍受我,這些人實在太偉大了。

我不知道這樣的想法對不對,我知道這種話一定指出了我的什麼問題,但是我該少想一點這些事。人不改變,換個地方是不會改變的。這句話很多人換不同的講法和我提過。那我就要好好改變自己。

先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