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我對面哭著,手上的衛生紙再不能承載眼淚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怕什麼,可是我真的好怕。」她擤了下鼻子,沈默半晌,「妳千萬不要像我一樣,不要怕,沒什麼好怕的。」
可是我就瞭解了母親,因為,我自身恐懼的根源也越來越模糊了。
曾經有人看穿我,叫我去擺地攤,「震撼教育,回來就是不一樣的人了。」我終究沒理會那忠告,因為我知道他要我直接面對自己。但恐懼的迷人處,正是不用面對問題:因為沒看到,所以繼續怕著;因為怕著,就更名正言順的不看了。怕成習慣就什麼都不看,越不看,就越發恐懼了。這時再回頭想當初到底怕什麼,自然就想不起來了。
我怕人笑。
嚴重的時候,我總覺得皺眉蹙眼,每個人都在監視我的,竊竊私語,每張嘴都在評論我的言行舉止,都在等著我出醜,然後圍著跌坐地上的我震天響的笑。邊笑,還說著:「怎麼這麼自不量力呢?怎麼沒認清妳是個蠢人呢?怎麼這麼不知羞呢?」
為了不被笑,我開始習慣了躲著,習慣拿自己開玩笑,習慣對自己做的事反覆檢視,假設他人會挑的毛病,最後,習慣和自己說,「這不是我這種人能辦到的,還是別讓人笑話吧」。
考證不出何時開始有這樣的思考模式,時歲久了,畏縮彆扭成了定義我的形容詞,不再我的習慣。
最近,我碰到個叫雪倫的女人。雪倫讓我想起很多事情,這兩天我寫了三千多字想談雪倫,試了四五種開頭,怎麼也不成篇章。後來,字字句句堆疊,才承認我要寫的從不是雪倫,一直是自己。
雪倫叫我看著鏡子,雪倫叫我跟著音樂動,雪倫叫我前進轉身舉手彎腰,雪倫叫我笑。我不能反抗雪倫,我是自願去的,但過程中一直板著臉。似乎是,要認識的人瞧見了,我就能辯解:「都是那個女人逼我的,我是不可能作這種事情的,我走錯地方的。」此外,我腦袋也異常活躍,十來朵雜絮滿天飛揚,我想雪倫真是個有趣的人物,花花世界,人物萬千,回去給她寫上一筆。我如此抗拒著雪倫,以為我把腦袋控制住,確定自己一直在想事情,我就不會被雪倫收服,我就不是那個作奇怪動作的個體,我就可以說:「你看到的不是我,鏡子裡的不是我。我無形無像,只以意識存在。」
雪倫是我有氧舞蹈課的老師。
妳也許不清楚的是,在我想著如何描寫雪倫時,我更認真的思索如何省略我去上有氧舞蹈課這個細節。因為我不願妳想像我穿著什麼衣服,內褲痕跡如何明顯,跟著年代不明的舞曲音樂,笨拙的數著拍子,提錯腳轉錯邊。我只想告訴妳雪倫會一邊跳一邊高興地唱歌,把我們都當成她的舞群,雪倫五十歲一頭短金髮身材壯碩還斜背著菜販零錢包,雪倫走路有O型腿的模樣還會大聲的跟每個人都打招呼,雪倫會花一大段時間抱怨昨天的X Factor和她星期天早上吃了什麼,雪倫會一直喊著收小腹夾屁股腿張開。我會和你說,我頂喜歡雪倫這個人的,但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我和她的相遇。我寧可和你說我在慢跑,我在游泳,我固定上健身房。那麼,妳會想像我沈默專注的模樣,想像我獨立行動,想像我憑藉己身毅力達到目標,單人運動多麼優雅。
妳開始不解:是有氧舞蹈的問題嗎?不要去就好了。是雪倫的問題嗎?不要上她那班就成了。但我執拗的決定了,一定要繼續跳有氧舞蹈,一定要上雪倫的課。就像我若去擺地攤了,就一定要帶小蜜蜂大喊:「來喔來喔,一斤二十塊,要買要快。」還一定要懂著躲警察。
為什麼?這些行為有什麼意義?妳要把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國中時,我和幾位同學去明德樂園,坐極陽春的雲霄飛車。坐我旁邊的女生一上去叫的淒厲,我一直安慰她:「不要怕不要怕,等我就停了,等下我們就下來了。」真到了地面,才知道最怕的是我。同學說:「妳怎麼這麼囉唆呢?」
「我以為妳在怕啊。」
「沒有啊,坐雲霄飛車不是就要叫嗎?妳怎麼都沒出聲?」
我始終以為我想去世界哪個無人的角落,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大喊、大叫,直到沒聲音為止。 但我知道,找到了那個角落我仍不會叫的,我仍不會發出聲音的。
因為最不想聽到我聲音的人就是自己。
就像最不想看到我跳舞的人也是自己。
我不知道我要變成什麼樣的人,也許,只是個不厭誤自己的人,但我又恐懼著這樣的變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喜歡的,總覺得想自己是個討厭的人簡單些,當我朋友的人不過是習慣了我「幹嘛這樣,就是這樣,反正都這樣」的存在。而如果我不再是這樣了…會是什麼景況呢?
朋友說:「妳不會消失的,而且人一直在變化。」
如果有一天,我在O縣(市)政府廣場前跳全民健康操,那不會消失的我是什麼樣子?你又會以為我的變化為何?只是,我為什麼要在意妳呢?既然我不清楚自己的本質,又何必一直守著這個我呢?
雪倫的有氧舞蹈課沒有太多我可以抓住的熟悉:這不是都會區健身中心,雪倫沒有年輕老師的專業術語或客服客套,和我一起跳的不是事業成功的獨立女性,最後的防線不過是一切仍發生在某特定休閒中心室內,不用去除脈絡的直接面對人群。有的不過是白花花的頭頂燈,鏡牆裡著褪色T恤梨狀身形的我,唱歌跳舞的雪倫,和迫不急待聊X Factor的婆婆媽媽。
遇見雪倫,我記起許多事情,想不透更多事情。我不確定跟著雪倫我會往那個方向走,也許我會慢慢習慣自己有個形體,接受那模樣,領悟行動笨拙並不是面對那個形象的唯一選擇。那也許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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