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半年,每回在MSN遇見S,他總是在轉CD存到剛買的iPod,偶爾會提到一些專輯、樂手名稱。我對音樂無知,一直插不上嘴。直到一天,正在讀剛出版的《失戀排行榜》,我才勉強搭了腔。
「妳不是不太聽音樂,怎麼會找這本來讀?」
「是啊,所以讀得好無趣。而且這本書不喜歡Suede,那大概是我除了披頭四外唯一聽過的團了。」
「那為什麼還讀?」
「打得很大啊,好像不讀不行似的。」
「盧慈穎譯的那本嗎?」
「對啊。」這時我才想,為什麼要因為別人說話,我就覺得需要讀呢。
「聽說翻譯的還不錯。」
「唔,不知道,就註解好多。我離開前她才剛到我對面辦公室。」
「她去上班了嗎?」
「你認識她嗎?」
「妳不認識嗎?」
當時,我覺得這個問題好奇怪的:怎麼大家都認識大家,怎麼大家都應該認識大家。多年後回頭看,我才更覺得奇怪的:怎麼大家都認識大家,怎麼沒一個人大家不認識、或是不認識大家,然後大家都說這個世界真小——可是,那些大家都不認識的人,又不認識大家的人,不正是不在這個圈子的人?是不是因為他們不認識人,所以進不了這個圈子?
為了公事,我去過對面的辦公室幾次。有一回,對面辦公室老大指了指盧,說她的一些工作內容找不到聯絡人,問我有沒有線。我接過她遞來的節目手冊,緊張的看了幾眼,心虛的說沒概念,用Google找看看呢?盧笑盈盈的拿回節目手冊,說謝謝,她會試試看。
——哎呀,她以為我把她當笨蛋了,於是暗忖我才是笨蛋呢。真是個笨蛋,我心裡偷罵自己。
我囉哩八嗦地交代完這段小插曲,說:「這樣算認識嗎?」
「好像不算喔。」
「我也覺得不算。」然後心有不甘的追問:「我應該要認識她嗎?」
「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啊。」S說話總是不乾不脆,「不過認識又無傷。」
我有些懊惱,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是現在來不及認識了,我離開那了。」
「不認識就不認識啊。又沒有關係。」
「可是你這樣說,我覺得不認識好像有關係的啊!」
S在另一頭的電腦一定搖搖頭笑了,「有什麼一定要認識的呢?只是因為妳們都喜歡電影,說不定聊得來,認識一下也不錯。不認識就不認識啊。」
可是這樣的認識難道不存點刻意嗎?那層油膩好難甩掉。
仍在整理自己音樂的S轉移話題,「喂,既然妳在讀《失戀排行榜》,既然妳就要出國了,給妳十張我的排行榜吧。」
劇情急轉直下。一向喜歡拿盡好處不給錢的我頓時忘卻憂愁,直把人當恩公,在MSN上輸入許多「大感謝」字樣。
沒想到來到另個島國的第一個半年就遇到麻煩事,還靠S在MSN上教我怎麼用驗孕棒。但第二個半年我們就沒往來了。我在異鄉待到第三年,才較為認真地聽他的排行榜。在殼牌加油站路口停留的那個傍晚,該進入第四個年頭了。一邊聽Azure Ray我一邊思索:早個幾年,我怎麼承受得了這樣的曲調。
二〇〇六年在白髮的車上,我找話題塞空隙,問他知不知道S近況如何。這是個突兀的問題,雖然我們分別認識,但彼此沒有交集。白髮一貫地缺乏耐心,回我不會自己去問,於是我閉口了。快到我家前,我帶著歉意說自己沒貢獻什麼話。白髮無所謂的笑說:「妳一直是個話不多的人啊。」
是麼?
我疑惑了:這個人從來不認識我,我為了什麼繼續和這個人結識呢?
那之後就沒再和白髮連絡了。
隔了六個寒暑,今天秋季回台和S碰面。他說上回看到白髮,還是老樣子,沒耐性。不過,年歲移轉,必然有改變的痕跡。
首先在本城開二手書店,自稱King of Hay-on-Wye的Richard Booth,他的書店自從轉交他人經營後更張不少。四年半前第一次造訪,店內雜亂無章,大量舊書沒做分類,隨意棄置在架上,讓人敗興離開。兩個禮拜前光顧,店內除了有貓咪陪客,也開了一角落賣起咖啡了;來年夏日還計畫放電影,好生熱鬧。
凱薩琳?
在。
亞歷山大?
在。
安娜?
在。
[…]
接下來的書頁,洋洋灑灑以同樣的應答叫號八百餘人。好生有趣,是麼?可是這幾本小說依新書的索價,他決定回網路上試試運氣,看能不能撿到便宜。
從店裡出來,男友浮躁,「真討厭,變得浮華了。」
我以為他的評論不算公允。不過,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改變。
我以為他的評論不算公允。不過,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