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9 December 2010

從B往回,經過A(下)

二〇〇四年夏日尾,S在信義商圈的一間咖啡店給我十張CD當餞別。這是長期閒扯的贈禮。

那上半年,每回在MSN遇見S,他總是在轉CD存到剛買的iPod,偶爾會提到一些專輯、樂手名稱。我對音樂無知,一直插不上嘴。直到一天,正在讀剛出版的《失戀排行榜》,我才勉強搭了腔。
「妳不是不太聽音樂,怎麼會找這本來讀?」
「是啊,所以讀得好無趣。而且這本書不喜歡Suede,那大概是我除了披頭四外唯一聽過的團了。」
「那為什麼還讀?」
「打得很大啊,好像不讀不行似的。」
「盧慈穎譯的那本嗎?」
「對啊。」這時我才想,為什麼要因為別人說話,我就覺得需要讀呢。
「聽說翻譯的還不錯。」
「唔,不知道,就註解好多。我離開前她才剛到我對面辦公室。」
「她去上班了嗎?」
「你認識她嗎?」
「妳不認識嗎?」
當時,我覺得這個問題好奇怪的:怎麼大家都認識大家,怎麼大家都應該認識大家。多年後回頭看,我才更覺得奇怪的:怎麼大家都認識大家,怎麼沒一個人大家不認識、或是不認識大家,然後大家都說這個世界真小——可是,那些大家都不認識的人,又不認識大家的人,不正是不在這個圈子的人?是不是因為他們不認識人,所以進不了這個圈子?

為了公事,我去過對面的辦公室幾次。有一回,對面辦公室老大指了指盧,說她的一些工作內容找不到聯絡人,問我有沒有線。我接過她遞來的節目手冊,緊張的看了幾眼,心虛的說沒概念,用Google找看看呢?盧笑盈盈的拿回節目手冊,說謝謝,她會試試看。
——哎呀,她以為我把她當笨蛋了,於是暗忖我才是笨蛋呢。真是個笨蛋,我心裡偷罵自己。

我囉哩八嗦地交代完這段小插曲,說:「這樣算認識嗎?」
「好像不算喔。」
「我也覺得不算。」然後心有不甘的追問:「我應該要認識她嗎?」
「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啊。」S說話總是不乾不脆,「不過認識又無傷。」
我有些懊惱,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是現在來不及認識了,我離開那了。」
「不認識就不認識啊。又沒有關係。」
「可是你這樣說,我覺得不認識好像有關係的啊!」
S在另一頭的電腦一定搖搖頭笑了,「有什麼一定要認識的呢?只是因為妳們都喜歡電影,說不定聊得來,認識一下也不錯。不認識就不認識啊。」
可是這樣的認識難道不存點刻意嗎?那層油膩好難甩掉。

仍在整理自己音樂的S轉移話題,「喂,既然妳在讀《失戀排行榜》,既然妳就要出國了,給妳十張我的排行榜吧。」
劇情急轉直下。一向喜歡拿盡好處不給錢的我頓時忘卻憂愁,直把人當恩公,在MSN上輸入許多「大感謝」字樣。

沒想到來到另個島國的第一個半年就遇到麻煩事,還靠SMSN上教我怎麼用驗孕棒。但第二個半年我們就沒往來了。我在異鄉待到第三年,才較為認真地聽他的排行榜。在殼牌加油站路口停留的那個傍晚,該進入第四個年頭了。一邊聽Azure Ray我一邊思索:早個幾年,我怎麼承受得了這樣的曲調。


二〇〇六年在白髮的車上,我找話題塞空隙,問他知不知道S近況如何。這是個突兀的問題,雖然我們分別認識,但彼此沒有交集。白髮一貫地缺乏耐心,回我不會自己去問,於是我閉口了。快到我家前,我帶著歉意說自己沒貢獻什麼話。白髮無所謂的笑說:「妳一直是個話不多的人啊。」
是麼?
我疑惑了:這個人從來不認識我,我為了什麼繼續和這個人結識呢?
那之後就沒再和白髮連絡了。

隔了六個寒暑,今天秋季回台和S碰面。他說上回看到白髮,還是老樣子,沒耐性。不過,年歲移轉,必然有改變的痕跡。


首先在本城開二手書店,自稱King of Hay-on-WyeRichard Booth,他的書店自從轉交他人經營後更張不少。四年半前第一次造訪,店內雜亂無章,大量舊書沒做分類,隨意棄置在架上,讓人敗興離開。兩個禮拜前光顧,店內除了有貓咪陪客,也開了一角落賣起咖啡了;來年夏日還計畫放電影,好生熱鬧。
男友發現店裡的蘇俄及東歐小說選,對Vladmimir Sorokin的作品The Queue愛不釋手。書中最挑釁的篇幅是對排隊人潮點名:
凱薩琳?
在。
亞歷山大?
在。
安娜?
在。
[…]

接下來的書頁,洋洋灑灑以同樣的應答叫號八百餘人。好生有趣,是麼?可是這幾本小說依新書的索價,他決定回網路上試試運氣,看能不能撿到便宜。

從店裡出來,男友浮躁,「真討厭,變得浮華了。」
我以為他的評論不算公允。不過,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改變。



從B往回,經過A(上)

秋天傍晚,我們在B4347往南走。來到殼牌加油站的路口,遇見A465:向左轉,朝北去Hereford;向右轉,到威爾斯的Abergavenny。開車的人等著兩方的交通散去,我們要繼續下行。前方的天還有些昏黃,但也沒多少好時日;上層的黑逐漸滲入,逼宮殘陽。身後,駛離的疆土已歸了夜。等待的當下,車上播放Azure Ray"Rise"
Look how long I've sunk
Don't ask me to rise
I'll only lose you when I'm high

原本精神渙散的兩人就這麼被召回,或低聲或無語,各自哼唱。這不是我們的曲子——不知道他會想到什麼。過了馬路後,那個當下就成了共同的記憶。

二〇〇六年第一次返台,和白髮碰面。當時信義誠品開幕沒幾天,他提議去晃晃,也就順便聊到書店。他說:「回去問問妳男友,一定知道那個地方的。」回到英國,我問男友聽過一個滿是二手書店的小城嗎?他不加思索地回答當然啊,我竟怪他怎麼都沒提過。
當時,兩人心解來潮,著手研究,才知道Hay-on-Wye是個交通不便的偏遠地方。自從Hay的車站早在六〇年代被裁撤,從主線出發,要換兩趟以上的火車到二十二哩外的Hereford站,下來再轉一天三班的公車,在村里鄉鎮間繞一小時餘,便是運氣好,也要花四、五個鐘點才到得了。不靠大眾運輸工具,自然容易些。那個夏日,興起,於是借車出去轉轉。訂了兩晚的B&B,路不熟,開了三小時餘才抵達。

我們是等到當地文學節落幕後才啓程的。房價便宜些,以為觀光客也少。到了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原來該城位於國家公園Brecon Beacons內,在此歇腳的外客並不全是慕書名來的。觀察早晨用餐室的成員,要不是三、五組專業登山客,就是遊覽車卸下的美國遊客,筆次厭惡著對方存在。第二個沒料到,則是民生問題。該城的住宿餐飲業剛做完一年最大筆生意,好些廚師都放假、自個兒出去玩了,高檔餐廳平價酒吧都聲明了不供餐——這倒也不全算壞事,Hay城大概是被文學貴客抬了身價,食宿消費索價不菲。書給你撿了些甜頭,再從吃撈回來。第二晚索性買了超商麵包回B&B看世足盃決賽,怎知席丹暴衝、法國丟了冠軍,黯澹引退。我們在客廳大聲惋惜,幸好殘留的一位美國女人不頂在意。她獨立寡言的模樣,我一直錯以為是來此療傷的。

那是我們第一次去Hay城,每間書店都仔仔細細的打量,男友撈到不少寶。城堡書店翻到來的災難電影書尤其讓他喜出望外今年春季重遊他又忍不住帶回一本退貨照片書。鎩羽而歸也有個幾次,一回,他拿著書單一家家尋訪,卻只找到三本。他自顧自生氣,我也跟著不悅,惱的是他壞了逛書店的遊興。反反覆覆,我們大概去了六、七次,瞭解到死心眼還不如意外的驚喜。


Monday, 27 December 2010

兩張不存在的照片


妳在拍什麼」我抬起頭時看到一個人低頭看我。陌生人看起來不頂聰明但也不像有惡意。
「唔顏色...這個門...形狀...」其實我剛才看了半天卻沒有按下快門。我回答地支支吾吾不知道在心虛什麼。
「喔。」陌生人仍帶著笑點點頭不確定我的意思。「妳知道我也拍照的。」
每個人都這樣說。我微笑。飛機下來十個有八個會拍照可是我不是在拍照我只是按快門。
「不過我都拍我朋友妳看...」陌生人側了身子往後指「我拍他。」我往他身後看一個帶著棒球帽的人肩上扛著路燈桿朝我們走來。
「喂過來過來。」陌生人往他叫一個人扛那麼重的東西能走多快呢。等他到了後陌生人說「我才在說啊我拍照都拍你對不對
扛燈桿的人笑笑不回答。套句老話我不太知道現在是什麼情形。而未知讓我有點緊張。

陌生人開口「嘿幫我們拍一張照片好不好
「喔可以啊。」但我不太情願。我拍照沒技術越是有人要看越容易出包出包別人就失望了——可是我只是自己拍好玩的啊。

「喏。」我給他們看按快門的結果。
「唉呀我的肚子露出來了牙齒也掉好多。」
扛燈桿的人仍沒有說話嘻嘻笑。
「謝謝啦。」然後他們就準備過馬路到對面的小學修築東西。
。」怎麼我仍是有些懼生生的但臨到頭還是迸出一句「祝你們有個美好的一天。」
「妳也是。」
然後我繼續往下走。我平淡的心情突然轉好和人交談對方又算友善真好。


教堂前端詳門外的海報舉起相機半天仍無法決定到底要拍什麼。
「喂妳在幹嘛」我轉頭那輛引擎轉了很久的車上冒出個人頭。
「就看看。」
「妳不可以在教堂外拍照。」一定是我的無傷模樣振奮了他「妳有申請嗎有人允許妳嗎誰說妳可以了
雖然知道這個閒人講的話一點道理也沒有但我氣的轉頭就走連一句「幹」也沒留。在上帝的子民前大概連講這個字都要先申請。

我走到十字路口週日早上不到八點半店家都關著。我如此氣惱一邊叫自己深呼吸一邊發抖我一定同時在怕著什麼但是是什麼為什麼我需要恐懼
最後我打電話給家裡的人。他說要他出來嗎我在路口的公園坐了十來分鐘然後我們過馬路走到下個路口吃早餐。


再下個星期天早晨在同一條路上和一位剛買完早報的中年男子擦身而過還沒清醒的他朝我點頭微笑。

Whoever you are, 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
陌生人的惡意也該讓我更強壯。


Monday, 20 December 2010

Non-Places:憂患時代的感情

學妹跟我介紹歐巴桑。
她桃園家附近開了間按摩椅專賣店,婆婆媽媽樓頂揪樓腳去免費試坐,筋骨疲勞、跌打損傷,通通有救。真舒爽,天天都去給他坐。
坐著坐著,店家還沒倒,街坊鄰居倒鬧嫌隙了——誰誰誰成天透早就來排隊家裡都不顧,誰誰誰一坐就老半天屁股該長痔瘡了,何年何月才輪到我;啊你開店的也不評評理,白讓惡人吃乾抹淨嗎?
店家為了主持正義、敦親睦鄰,特別進了一臺抽號機。早上九點開放抽號碼,就輪到號碼了,也有限時,不能天長地久、沒完沒了的坐下去,再試坐要重新抽牌的。這才稍稍平息了鄉里恩怨糾紛。——對嘛對嘛,這樣我就不用每個早上來這等;買肉買菜、喝豆漿回家罵罵孫,等等巷口的阿梅再來跟我說到幾號了,我也是很忙的。
我和學妹在公館附近喝便宜的下午茶,邊聽邊笑,說:「生意不好作啊。」
——唷,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出淡水河的台北人今個兒同情咱市井小民的生計來著。

不記得是停留的第二個或第三個休息站了,傑瑞先投了一英鎊才問誰要坐坐看。同行的麥特騎越野腳踏車環歐洲,叟基閒暇跳傘,瑞秋愛開快車,這時都扭捏起來了,離得遠遠的,個個都有藉口。寡言沈穩的班傑明決定試試。大家都盯他的表情,班傑明皺著眉,似笑非笑,偶爾發出「噢」的聲音。
「班、班、到底是怎麼樣!」大家都耐不住氣。
「蠻奇怪的,不過,也不是太壞吧。」
「那是可以還是不可以?」
班傑明仍是不置可否的模樣,這卻引起珊姬好奇了,真令人訝異。她把大包小包丟給叟基,遲疑地謹慎地放下屁股。珊姬個子小,雙手撐著要把身子移進裡邊些,冷不防整個人掉進椅背深處,啊啊啊一邊尖叫一邊雙手揮舞著跳開,魂飛魄散拉著人不放。這若是發生在台灣,第二天就要帶去廟裡收驚了;這若是發生在在美國,一到家就要打電話找律師告人了,這發生在英國,從此又添了一筆可抱怨的事。珊姬是印度裔,不知她的文化有什麼對應之道。

珊姬委屈著,像被人欺騙般,「那是什麼怪東西,嚇死人了。」評價定了調,即使原本有點意願的也不願出面。眾人默然地玩弄手上的咖啡或零嘴,只有按摩椅還張牙舞爪地,拐拐拐地叫囂。我瞧它好得意,拿了錢不用做事。老舊的黑皮革樂得笑折身,皺紋都露出來了;筋骨不停歇地活動著,可有群魔亂舞之勢。
「也有這麼一天。」 一高興就停不下來,它一定跳超過一英鎊能買的時間了。

自找沒趣,誰開口說該走了,像找台階下,一行人悻悻然離去。刻意落在後頭,我壓低聲和男友嘲笑他們英國人老土又沒用,一個基本款按摩椅就整個大夥七葷八素。「像我們台灣啊」可惜沒幾步就回到車上,來不及說桃園的歐巴桑怎麼眾志成城,折磨一臺高級按摩椅。


二零零六年八月,我們九個人被迫改變行程,從愛丁堡開車回英格蘭西南部。我們在蘇格蘭參加藝術節的期間恐怖份子也沒閒著,以液態爆炸物襲擊大西洋航線的計畫失敗,但飛機班次也因此紊亂。要搭乘的EasyJet客服電話照樣打不進去,官網上說我們那班照飛,於是攔兩台計程車去機場。剛從電影院趕回來的傑瑞和瑞秋抱怨《邁阿密風雲》的愚蠢,無論如何,一趟不甚圓滿的旅程終於要結束了。
到機場才發現我們的班機被取消。久久才排到和櫃台問話,不過,不跟他們講話也許比較好呵,少生氣。不解釋班機取消理由、改飛其他班機要重購高額機票、不提供住宿、不出示證明讓乘客申請保險理賠。「你自生自滅吧。」差不多是這樣。

「他們可以這樣子嗎?」英國人真是壓抑,被欺侮成這付德性也不過站得離櫃台很近,以為話講得大聲些,地勤一定知道這是說給她聽的,以為、以為
鬥不過沒臉的企業,錢賺得多所以時間寶貴的麥特與瑞秋幫大家決定了租車飆回是最划算、最穩當的解決方式。這對平日也習慣一人一車的情侶檔像照顧失散的小雞般辦好租車手續,擬出讓人心服的共乘名單:瑞秋載叟基、珊姬一雙及我和男友,麥特載班傑明與潔西卡一對,外加Jack Black翻版的傑瑞。眾人乖乖的排廁所、買水買零嘴,於傍晚上路。

可能大家都氣翻了,路上的事,除了那臺放肆的按摩椅,沒什麼值得紀念。只有珊姬和瑞秋討論婚禮的事,珊姬說想在什麼樣的場地、那款禮服,瑞秋也好興奮的添幾筆浪漫陳設。
「怎麼沒聽說他們要結婚的事呢?」隔天中午我才想起來問男友。
「因為沒這回事啊。珊姬與瑞秋聊得那麼高興,叟基有應答過嗎?」


要隔了四年,愛丁堡大逃亡的歷史成員才在叟基的婚禮再度重逢。經濟不景氣,瑞秋工作岌岌可危,但她和麥特仍堅持一人一車的獨立空間;傑瑞還是一個人,也還算好笑。我完全想不起見過班傑明,男友和人少來往,也繞了幾個彎才打聽出他的名字;和我提醒時馬上囑咐別提潔西卡,兩人分手了,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
叟基雙親已亡逝,費歐娜家門旺盛,又有點地方土財主的霸氣,婚禮好似男方入贅,過門給老婆家族。可叟基是情願的,幾番對著現場來賓說,遇見費歐娜前他從沒這麼快樂過,兩人興趣相投此情不渝,他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噢。

我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起湊桌的還有叟基的大學樓友、葡萄牙人安東尼歐及隨行的小白臉男伴,外加一位原因不明落單的卷髮健談男子。大家久沒見面找不到共同話題聊,幸好安東尼歐是個活寶,一一細數他人生悲劇,逗得眾人樂不可支。
幾杯下肚,班傑明終於開了壺,「唉,珊姬像從不存在似的。」瑞秋跟著搖頭,可是除此之外,也沒有人接話。說不定,班傑明在擔心著自己同樣從潔西卡的生活中被抹去?

而珊姬現在在哪裡呢?
即使同她友好過的人希望情況有改善,珊姬極可能仍在某間公家發配的住宅酗酒,繼續領殘障救濟金吧。

可是,叟基並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Sunday, 19 December 2010

Non-Places:休息站的迪斯可

休息站放的音樂異常熟悉。
「噢,不...」

可是已遲了,是Pulp的"Disco 2000",1995年Different Class那張集子的曲。有一說提前這麼早發,是為五年後的千禧搶錢預備。一向遲鈍的我卻在近2010的年尾才碰到,每天上班下班的路上在mp3反覆播放。音樂越開越大聲,切割我對現實的觸感,反正我的世界已經止息。一回在等紅燈時一輛白色小貨車急駛來,我覺得踏出去給撞了也沒關係地。曲子談著過去,臆想未來;我撿拾殘影不知道將來,對這首曲子上癮的那段期間是這樣地心竟。跨年那晚我沒和想在一起的人過,倒數前一個小時入睡,腦中播放的也是這個旋律。

再次與"Disco 2000"重逢竟又是年底,場景卻如此不堪。像人說的,巧遇舊情人了,卻是在傳統菜場,鬆緊褲下穿底卻是黃舊的棉質大內褲。下雪的緣故吧,休息站空空蕩蕩,星巴克索性不開張。再怎麼辯駁自己的移動不屬於進香團的「上車睡覺,下車尿尿」,會出現在休息站還是擺脫不了人體生理需求:吃、喝、拉、撒、睡。戒了尿布後我做了多少的努力呵,爸媽上班我幫忙帶弟妹、學校考試總是第一名、不到二十五歲就年薪百萬,開雙B買豪宅、太太漂亮得體不囉唆,男女一雙模樣俏,棋琴書畫難不倒、別說俄德法美日義語樣樣通,中印阿拉伯文也他媽的朗朗上口﹣﹣努力這麼多年建立令人稱羨的生活,進了休息站怎麼都不算了;髣髴又回到奶娘拉開你的腿,教你瞧自己的小雞雞,遠一點的媳婦們抿著嘴訕笑著,靠得進些的爺舅們吹著口哨引導尿意,然後你怔怔看著那道弧線,兩顆黑明珠不解地在圍觀人群間移動﹣﹣欸,這麼多年過去,一次出門前趕了點,大小便這件事便又回到報給眾人知的公共領域,一失足成千古恨呵。

進到化妝室,只角落一位面白肌瘦的清潔工在抹鏡台。選了個乾淨的進去方便。我正百般聊賴看著仿木紋隔間板,就抓出來了是哪裡怪﹣﹣明明聽聞了誰跟著哼歌,但不像是那位清潔工,原來是坐隔壁的。和我一樣對歌詞也是陌生地,純粹發個喉音,即便如此,就偶爾冒出"...year 2000"這麼兩個字也比人強。並且她還愉悅地,這首曲子在她心裡什麼往事也沒勾起,勝過我的牽牽絆絆。曲畢,她跟著嘩啦啦的沖馬桶,時間點算得好,在小事情上就能看出一人的俐落。雖然曲子已經換別首了,邊洗手她仍啦啦啦地回味。稍不留神她就留下烘手機空運轉,無聲無息地離去,也一併帶走不搭調以致令人格外珍惜的歡趣。


我再度現身,負責打掃的女子仍在同個角落拭鏡;動作緩慢與其說怠惰,更是膽怯。出來比進去少了壓迫多份從容,我抓抓頭髮檢視儀容硬填時間,靠著鏡子掩飾一邊觀察打量著她。她在馬尾上纏掛一條銀色的閃亮金屬箔,是前晚和鄰居姊妹喝醉了鬧著玩得,還是一早帶兒子上學時答應了不會取下,總是把自己當聖誕樹了,想沾染些節慶的快意。只不過,那應景的髮飾不僅突兀,還背叛了她的存在狀態:表情悽楚,藏不住地恐懼,是自卑畏人,才會久久仍怯生生的揩著同個角落。
多麼熟悉的感覺,抬頭就望見兩個。我決定不看她了:即使遮遮掩掩,我的注視仍帶著權力佔有、暗示位階高下。然而,不看也是個問題:主體建立不完全的人多麼依賴他者的觀看,只有當他人對著空間投射視線,才譜得出己身的形體面相,才有了存在。即使靠他者建構的存在仍是虛幻的,總比沒人注意到強;倘若沒人朝自己的方向望那麼一眼,就更不可能有物質,就只是個鬼影。到底,除非建立自己成觀看主體,他者看或不看,都改不了那份被動的受害模樣。

短暫的張望看不出女子年歲,她的張惶像二十歲代,歷經風霜、飽受折磨的憔悴表情卻接近四十。那之前兩天,我起床哭泣,用畢午膳哭泣,睡前哭泣,刷牙洗臉也沒這麼勤快。出門,只是換個風景的藉口,在她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倒影,我不敢面對,只知道速速離去,給她空間。

自化妝室出來,瞥見書報攤旁的兩臺自動咖啡機都貼了故障標示,幾個旅客散落四方覓食,頭頂的音樂又是哪一條?外頭飄雪旅人滯礙難行,一個老人家和他的狗鬧脾氣,圍籬左右圈了好幾塊在修築著什麼,噴漆作的臨時看板疏導交通。休息站的停留帶著悲傖,卻因為那份無可奈何的延遲,勾起好些記憶和感受,流瀉在心;像打通任督二脈,我腦子突然清晰了。待開車的人從洗手間回來,翻出紙抄下只有自己才懂的提示。

為什麼呢?如此貧脊不毛、這般鄙俗制式,卻讓我活躍。





Sunday, 12 December 2010

Wake Me Up Before You Go

先是Mariah Carey,這回懸掛在角落的螢幕傳來Wham! “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
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
Don’t leave me hanging on like a yo-yo

朋友幫我在球竿上擦了巧克才遞過來,指了指桌檯說:「打這顆吧。」我沒照他的建議,球還是進洞了。

我們在Hollywood Bowl,不是好萊塢著名的音樂演出場地,是散落英國各郊區購物城的保齡球館。我去的這間和多廳電影院租同一棟建築,隔壁是自成一區的Toys R Us,再下去有地毯展示販售中心、B&Q和大型量販店,走回來些,靠近公車站一邊是過季名牌折扣店TK Maxx,及佔地最廣的兩層流行購物商場。

週二下午的好萊塢,一如日落大道無人問津的昔日紅伶,二十六個球道在使用不過七個,櫃台小姐收款兼租鞋。她大概二十五歲光景,人和善的,但夢已觸底。經理該是不允許員工於值班期間翻閱雜誌,她只得坐在高腳椅上,視線流轉於室內的球道及室外的車道。偶爾點人頭收錢,然後依序問尺寸收鞋取鞋。我說我游移於三號半與四號間,她說試試四號吧,大了再和她換。
一說保齡球鞋樣式難看著稱,這家商號的鞋款式均一:銀色為底,朝外那面藍色,靠裡則是紅色,左右各有顆星,好美式。我繫緊了鞋帶,尺寸尚不礙事,於是往球道走。雖然人少,但不想多叨擾她,倒不知出於什麼原因。

室內裝潢所使用的色彩亮度高,飽和度低,時間移轉之故;一如更鞋區的沙發皮革也舊了。頭上播的音樂一會兒中年女人穿著高墊肩,一會兒年輕男孩袒胸露背,從最新強打回八零年代,不著痕跡的時光之旅。

在我左方,一群學生樣的少男少女佔了兩了球道,大概還不到十五歲,後來才發現他們不同夥的。「怎麼不在學校?」當時我也疑惑著。「怎麼不在上班賺人生第一個一百萬?」說不定你也想不透我三十一歲人週二下午的行程安排。
蹺課吧,溜出學校跑來逛街、玩打地鼠、打保齡球;小情侶勾肩搭背,紅男綠女咬著吸管喝可樂,頭上滿是髮膠的男孩子釋球後,回頭總是對著跟拍的手機鏡頭舉中指,重複的行為總是引起同伴鼓譟,沒原因的。若哪個憂國憂民之士也如我這番輕擲寶貴時光、在週間光臨遊樂場所,看了此景,大概五個句子內就會生出「Youtube世代」或等同名詞。
一定是泡泡糖音樂軟化我了,一定是他們產生的年代錯亂讓我感到蒼老;回想起來,我覺得像在看風景,看一個或集體或個人的年輕歲月。其實,從八釐米進入家庭起,人們就漫無目的的攝製,理由為外人費解,唯一的共通性大概是紀錄。我也正好在那,做了個見證,看著,念著,記著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最後倒數的某個週二,某間生意清淡的保齡球館裡頭飄散的生靈。

再過去一點的球道的人結束了戰局,回櫃台還鞋。是一家人,爺爺坐著輪椅吊點滴也被推來了。是不是慶祝他生日呢?人一下多了,櫃台加派人手。也許是那坐輪椅爺爺的視覺暫留,當兩位頂著銀髮的男女出現在右方球道時,我竟以為養老院安排了社交活動。
因為這樣沒來由的誤解,我一直想像這兩位老人家是暮年之戀,均喪偶,在老人院結識交好。舊同事的母親一直把老人院內另位老先生喚做「我男朋友」;2006年的獨立製片Away From HerJulie Christie也和院裡的住戶發展情誼。不過隔壁球道的一對男女雖然髮白,骨頭仍硬朗;不僅如此,人還生氣勃勃的,出手講究姿勢,球沒投好也結結實實的生氣,無比認真。我看著看著,突然意識到這該是老夫老妻了。
不知道哪裡生出老人院社交活動這個念頭。

在那天前,我只玩過一次保齡球。高中聯考完的暑假跟著遊學團去美國西岸,一天下午八十幾個女孩子被帶去某郊區保齡球館耗時間。雖然聲勢浩大,真正會玩的沒幾個,要不球拿拿掉了,以為沒人發現倒用雙手硬推出去;要不球摔出去砸了球道。我們一再被警告不許摔球,但技術不好的人手腳都控制不住的。只是這樣也好玩了,我們一個接一個輪流出糗,不論得分低成什麼德性都照樣歡呼,高興著。

那個週二下午,我隔了十幾年沒練習,球技自然是沒長進的。摔球洗溝不免舊事重演,少的只是人多勢眾。朋友三番兩次示範持球投球的站姿技巧,我卻沒注意聽。那看似天衣無縫,完美無暇的肢體移動,套到我身上就不成個回事。開始右腳還左腳先出,腰該往哪個方向轉幾度,助跑幾步,球何時釋出,再再都是問題。問題之所以產生,最大的阻力正是自己。我預言了自身體態不可能優雅成型,不僅不加強練習,反而變本加厲的凸顯肢體笨拙,偏要裝笨。「畫虎不成反類犬」,這個俗諺說得不是勤能補拙,練習久了就算畫不來<百虎圖>,也該有個輪廓;卻是告誡資質魯鈍的人不該空比劃招人笑。我於是不努力了。其實成語字典翻一翻,鼓勵人的話也不少;我以偏概全,其心可議,實不可取,下次要改進的。

最後我們玩了兩局,我第一次得分近六十,第二回卻只有三十五。即使刻意玩得漫不經心,仍是饒有趣味,玩興未泯。拿著沒喝完的琴酒加通寧水遁去吧台,四下望望,說我也沒玩過撞球呢,朋友於是投了銅板放球,再去和吧台租球竿。
吧台久久才冒出個人影,偌大的保齡球館說不定只有五個員工在看守。

結果我的撞球強過保齡球。雖仍是不懂規矩、不照章法的亂來,至少球撞進洞了,總勝過一再掛零。
正玩著,一個身著厚重夾克、手持全罩式安全帽的年輕男子走來,目標明確的選了角落一臺機器丟銅板。這個角落的幾台機器屬賭博性質,十八歲以下青少年不得近玩。
我好奇著:這個機車騎士哪冒出來的?為何沒一點遲疑,彷彿他已反覆進行同樣的行徑幾個寒暑?

回家問人,有一說瘋這些賭博機的玩家認為不同機台均有微妙差別,每個人各有偏好。這位騎士說不定就是每天非要來這報到,即使騎十來哩路也不嫌麻煩。

就是這時,George Michael穿了藍白相間小短褲,掛著耳環在我頭上唱起“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就是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正是這個空間的過時,讓我心中產生不實際的美好及念舊,即使那過去與我的成長經驗無涉。

Wii一定有保齡球遊戲吧。但哪來那份俗嗆、冷清、意外卻又熟悉的氣味?我以為邂逅人群就值得來這麼一遭。
我回味自己不甚精彩的年輕歲月,想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音樂嘩啦啦流瀉,我讓世俗抓著思緒走。

離開保齡球館,購物城外搭起了臨時滑冰場,號稱本區最大。
朋友問我也要試試嗎?
「下次吧。」我不想一次玩完,保留再回來的藉口,然後一一紀錄。
有一天,母艦要召我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