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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5 January 2011

Un goût de miel.2


新年。
「打造全新的自我。」淑竫凡事提早佈局,離倒數還剩三個禮拜,她就著手年度變身計畫。

日月分秒以同樣的間距運行,不過是數字變了,人卻情願地被推著應景、作作樣子,非要來典痛徹痛悟,看透已身的大是大非。你瞧著,過了午夜我就是不同的人了。你的確留下來觀禮了,見證信誓旦旦的重生教徒不到一個禮拜又遁回闇黑國度。這時才領悟,原來最該戒的惡習是流俗。
你說幹麼每年都來這麼一遭。哎呀,星爺的電影再怎麼重播,大家不還是看嘛。平凡人的生命要不來個歹戲拖棚,你能記他記多久呢。
「不就還是那個老樣子。」再怎麼被瞧不起,總是帶上一句了,比忘了強。

淑竫無才不遇、要死不活的日子過了幾個寒暑,自己也嫌煩了。她仔細思考過去的缺失與努力的重點後,虔誠的寫下五項工作要點:
一、要有毅力。
二、要有自信。
三、要有勇氣。
四、要有耐性。
五、要廣結善緣。

新年要過了好些天,生活無劇烈的改變,淑竫才頓時發現這五個要點的空洞。少了具體的目標,期許、態度都沒有著力點——「反攻大陸」至少方向明確。其實,淑竫始終沒意識到她最大的弱點是她的缺乏彈性,遇到變化不能馬上修正藍圖,她總覺得一旦回頭就是承認失敗;繼續往森林深處走,說不定會發現捷徑,說不定巧遇仙人相助,說不定說不定時間拖久了,別的大事件分散注意力,根本沒人記得她一開始就走錯路。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再看了一眼,淑竫覺得第五點還個回事,多交朋友嘛,本意其實是這樣子的。
淑竫在異國居住也超過五年了,不算短的時間,外頭卻沒幾個朋友可靠。一開始出於傲慢,那些她在家鄉看不上眼、也沒意願往來的俗類,可不會因為出了國、都拿同一本護照就突然親密起來。淑竫以為她身為都會獨立女性,到哪都能打出一片天。時間久了、日子悶了,再回頭看當初的自滿,都會獨立女性這話哪來的根據呢。

出國前她二十五年的生涯可從沒踏出過台北:經濟上吃爹喝娘,找工作靠在地優勢,社交生活也不費力,別人說六度分離,她以為太複雜了,不知道台北有多小,小的活色生香、心驚膽跳。A爸爸外遇的對象原來是她國中老師,B前女友是她高中隔壁班同學,在朋友開的店喝到凌晨才在豆漿店驚覺C原來是樓上的同事,接著D透露批腿對象竟然是自己幼稚園的死黨;偶爾也會有XYZ,淑竫再三追問下,還是搭不上邊,這些人的單純總是讓她疑惑,但好奇心維持不了多久。一提到楊梅、台南、花蓮她就頭暈,地圖拿過來,淑竫也指不出這些地點。新竹開了間誠品又如何?能造反嗎?
不過轉個彎又碰到同個系畢業的,淑竫倦了——這些幫派,又在數哪一屆的誰做了什麼,現在是誰在看家,記不記得這個或那個名字。
哎,台北好小,小的真令人煩悶。

竟是這種不著頭緒又自相矛盾的情緒,當年要出國的淑竫偏選了郊外地方去。「去英國怎麼不去倫敦呢?最基本也該是愛丁堡啊。」
她睥睨的打量這些人——都會本位的偽菁英。我啊,我林淑竫才不要和你們一樣,出了大城市就不知道怎麼過活。我就要證明給你們看
結果,淑竫證明的卻是她才是個不折不扣的首都人。離開溫暖巢穴,伸手沒人倒茶,張口沒人餵飯,原來資源、人脈、性格、天分都不是理所當然。 。

不過,生命還沒把淑竫逼到絕路;相反地,她過得很好,還能傷春悲秋,吮露水拉琴。她說她在外頭找方向,其實是不敢承認那份倔強好強是靠著養尊處優、衣食無虞撐起來的。一旦坦白了,淑竫這幾年扮成受折磨靈魂的模樣就顯得可鄙可笑。
「其實大家早就看穿我的可鄙可笑了。」淑竫把乾掉的黑色睫毛膏劃上臉,陰森森地切割面容。「那乾脆觸底吧。要不死得痛快,要不反彈重來。」
沒有人比淑竫更享受憎恨自己,沒有人比得上她自我批評的惡毒;但總要經過這番自我殘害,淑竫才能理所當然、義正嚴辭的自我憐憫。
「妳這受苦的、殘破的、可憐的異類。」她扭開另一頭同樣乾涸的白色睫毛膏挽留黑色的淚,淑竫連悲傷都經過彩排。

新年,就像換台電視,這次來點特藝彩色吧。


Friday, 3 December 2010

六十四(下)


從彼時到這天早晨文諺庸庸碌碌的繼續上班繼續痛苦一天公司營運不善他被資淺了反而覺得生命給了他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他算算自己的存款決定不去找工作了。
「這回一定要展現自己的資質才能我敏感、纖細、與眾不同我一定要證明這件事。」

你相信文諺的話嗎你覺得好笑吧。你想鼓勵他嗎你真是個好人真的這句話一點也沒有諷刺的意思。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這兩個禮拜文諺碰到點瓶頸覺得自己不退縮了他又回到自憐自艾的老模樣。他斷斷續續哭了幾天這早醒來他又想起那六十四顆止痛藥他放在衣櫃最角落的愛迪達鞋盒裡。他曾經想放在鞋盒裡面會有味道吧然後又吃吃得對自己笑都要死了還管什麼味道。可是這樣想他又覺得不對如果要死了這是他最後一餐吧。最後一餐難道不能美味點要求裝盤有個樣子嗎
不過他畢竟性格中還有點實際有味道總比哪天有人來家裡翻他櫃撞見察覺他動機來的好味道的疑慮他就暫時擱著了。

文諺爐上在煮著燕麥粥時一直想著那些藥丸恍神了鍋底有燒焦的痕跡。他毅然的回臥房把那罐單獨標號的止痛藥翻出來。他跪坐在地上扼著瓶身大力呼吸這次他卻沒有哭。
他回到廚房也不裝碗就逕自從鍋裡挖燕麥吃。他左手仍把玩著那只塑膠罐頭來回傾移轉動聽粒子在空間震蕩的聲響。其實在更久以前文諺就認清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絕對不會自殺的。

有人說自殺是怯懦的因為兇手面對不了困境逃避現實。可是也有人說自殺是非常有勇氣的因為要終結自己的生命要有極大的決心和執行力並非易事。可是文諺正是認知到自己的怯懦所以他永遠不會跳樓、割腕或吞那六十四顆止痛藥。

最後文諺保留了死去的選擇。他刷洗完鍋子後把維他命罐放回原位認真的看了一晌然後梳洗潔身開始一天的工作。坐在書桌前的文諺對於未來一片茫然甚至充滿恐懼但現在的、及往後的他都知道自己選擇了活著。可是他的選擇並不代表文諺是勇敢的只有在他盡力地活著正面對著痛苦、認真的度過未知這些種種才能稍微窺見一個人的能量。活著要花力量選擇死去也要靠決心在中間的叫賴活活著只是對呼吸、新陳代謝、消化排泄狀態的總括描述。

聽起來文諺好像找到方向了衷心祝福他有一天能成功。
你以為他能維持多久呢

六十四(上)

文諺沒有在鬧鐘響的時候醒來,只是把手伸出被窩關掉。睜開眼時,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文諺會想什麼?

你會不會以為文諺遲到了,嘴裡直罵幹幹幹,跳下床趕快進廁所刷牙洗臉、換衣服出門?或者是文諺翻過身抱著枕邊的男友、女友、爬上床的貓狗或啓動iPhone,重新與世界連接?或也許文諺行動不便的爸爸把電視開得震天響,氣著他還沒吃早飯?

文諺抬頭看天花板,瞄著窗簾間的縫隙,環顧房間,沒有人在等著他回到這個世界。
「還不如死掉算了。」這樣的想法在他心裡醞釀好久了。
他又在床上繼續待了近二十分鐘,開始回想幾個月前從圖書館借出的Boost Your Confidence一書對起床時間的指示。每一章都給了幾條定律和格言供讀者活用,有一個多禮拜的時間,他鼓起勇氣在去上班的路上反覆背誦八條定律。第一次開口,他覺得好丟臉,他討厭自己的聲音,又不信任這類自助叢書的鬼話。但他不是把書借出來了嘛,還好好的坐在書桌前一字一句的照抄。於是他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終於能把一個句子講完了,他卻開始哭了。

'It is not my fault....I love myself...It is not my fault...'
文諺急急忙忙躲到公園內的長椅上,整個身軀蜷著哭。哭夠了,他抬起頭來,又翻出口袋的小抄,從第一條開始讀,又邊讀邊哭。
「不能停,繼續唸,你要相信這些話。」不知從何時開始,文諺開始習慣對自己講話,有時帶著苛責,有時出於關心。反反覆覆,幾天下來文諺熟讀了第一章的八條格言,把小抄留在廚房餐桌上;兩天後下班時間,文諺又進了藥房買第四盒止痛藥。

自從有一天文諺讀倒六十四顆止痛藥可以致命,他就起了積存的念頭。一盒十六顆,那天晚上他把存在回收維他命罐裡的藥丸全部倒出來放在桌上,加上剛入手的貨,竟然這樣就齊了。
「好像可以死了。」
那麼久那麼深的憂傷、焦慮、痛苦、絕望,竟然這麼簡單就可以收拾,以為自己面對終止會哭得淚眼婆娑,文諺這時卻冷靜地不滿。每家藥局、超市賣的止痛藥規格質感不一,或長橢圓、或扁圓、或表面裹糖衣。對秩序、規律有潔癖的文諺開始分類不同藥丸,八八六十四,整整齊齊的在桌上排成以點為面的正方形。裹糖衣的藥丸觸感好,他拿在手中把玩,一邊想這樣會不會把糖衣磨蝕了,吃起來會苦。他站起來俯看著致命矩形,從抽屜翻出一隻油性筆,開始仔細的編號,從一到六十四。又是裹糖衣藥丸出問題,不好上色。書畢,文諺竟起了沾沾自喜,你看他那抹微笑,一點也不像個計畫死亡的人,他開始高興了呢。

「拍個漂亮的照片也該像個藝術品吧。」文諺想起Tracey Emin的床,以及…文諺對藝術沒什麼概念,但他執拗的理解當代藝術不過是愛現個體的好運及評論者的墮落,他這樣一個作品展現出對生命的掙扎、在活著與死去間…
文諺在腦中搜尋他去過幾個展覽的常用詞彙,卻湊不出個像樣的宣言,可是那放在藝術作品旁的解釋不都是抓幾個流行關鍵字胡說八道嘛。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作不好,文諺對自己又起了厭惡。

你以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從那晚起文諺就這樣對自殺一事,好一陣子都不再提起興趣。
「就這樣子死了,好像更證明自己果然是個沒才華沒出息的廢物。」
他把止痛藥重新收回維他命罐,發現自己污了幾個藥丸的編號,決定改天換一家藥局再買一盒好寫的,他還沒決定是否樣式也該統一。


Saturday, 6 November 2010

咖啡店與槍


正在讀的短篇,一個英國人在洛杉磯短居。樓下派對用品出租店老闆盡地主之誼,帶著他逛當地各式酒吧。我突然記起一個畫面,在英國叫Transport Café,照維基百科的說法美國叫Truck Stop,裝飾有紅有綠,不太鮮艷,以及便宜鋁製品的光澤,停車場似有霓虹燈。兩個食客,對服務生態度很糟。

「這個畫面會是出自哪部電影嗎?」我問身邊的人。他放下書,說這樣的描述很模糊啊,但還是幫忙想了。


原來是“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快結尾時強尼戴普和Benicio Del Toro停在路邊一間食店,也許是出於無聊,強尼戴普對單獨值夜班的女服務生大小聲。其貌不揚的中年女服務生帶著倔強冷淡的表示她看多了,這些小把戲嚇不了她。但強尼戴普挑了槍,硬是逼著她就範。女服務生身體筆直的站在櫃台後,流著淚,但臉上曲線表情還是堅強的。


Benicio Del Toro從外頭進來,唸了強尼戴普,「幹嘛這樣。」

但他們還是搶了錢跑了。


順勢想到<愛比死更冷>。兩男一女進咖啡店,分佔不同角落。女服務生問他們要喝什麼呢?

一杯咖啡。

一杯咖啡。

一杯咖啡。


咖啡端來了,啜了一口。一人開槍殺了對面接頭的,三人不急不徐的離開。在門口,做五零年代打扮的Ulli Lommel回頭,中景把頭髮長又直的女服務生孤立著,記不起背景是舊式花花壁紙還是刷白的牆,單獨顧店的女子眼睛空洞的直視著鏡頭。槍響已是下個場景,預算不夠拍流血畫面。


在警局時被問到:「幹嘛殺女服務生呢?」


卻接到一個女服務生彎腰幫顧客倒咖啡,藍白相間的制服。美式早餐店,娜歐蜜華茲,是<穆荷蘭大道>。又馬上跳到“Desperate Housewives”Bree在類似的餐飲店喝咖啡,卻是晚上,剛和先生吵完架,伺機在旁的藥劑師假意巧遇。是之前還是後來,兩人夜半撿了酒瓶練習射擊,最後藥劑師腿部中子彈。


轉頭問身邊的人:「<穆荷蘭大道>是不是有一段很好笑?」

「大衛林區?好笑?」

「所以我才問你啊,因為不太確定。」

「大衛林區?好笑?」

「美式早餐店後有沒有一起廉價旅店殺人事件?」

「啊,還有吸塵器對嗎?」

「我也記得有吸塵器。」

「那幕真的好好笑,我第一次看到都流淚了。」

「我也是這樣記得。不過到底是什麼好笑的事呢?」

「不記得了。」

「明天早上查查看吧。」


開頭是前晚的事,結尾是昨晚,現在是下午兩點。


Tuesday, 2 November 2010

SAD


醒來,心情復低迷。

昨夜子時夏季時間結束,往回調一個小時。「往前跳,向後倒」(Spring forward, fall back「春天提前,秋天調後」),幾年了好多人都這樣提醒的,只是腦筋轉不過來,最後還是要上網站看時間。BBC提醒,季節變化期間,人受SAD影響,有憂鬱傾向,請留意心裡健康。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季節性情緒失調),想出這個頭語字的人多驕傲,而有閒人又增個哀傷的藉口。


重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邊煮飯邊唱Anthony Newley"Why"

I'll never let you go, Why? Because I love you

I'll always love you so, Why? Because you love me


隔天早上醒來仍不休,身邊的人說這不是"Rudolph The Red Nosed Reindeer"嗎?

「咦,好像是。」

「怎麼突然在唱聖誕歌?」

愣了一會,「因為我是快樂的點唱機啊。」


這是星期六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