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7 November 2010

盡頭


我都快吃完了,蚊子還在挑她碗裡的韮蔥。「妳幹嘛不下次叫他們不要加就好了,這麼累。」她夾了一條麵,噘起嘴、縮到只容那條麵出入,慢條斯理的吸吮,一邊面無表情平視著我看她吃麵。結束了開場白,蚊子又回頭把扁平的、綠色的物體撿出,「我才不要,我要跟大家拿到的都一樣。」
意麵三十五塊,新光三越站前店地下街。

我在對街看著補習班排隊人潮,和蚊子說真不想進去。「那不要去啊,我帶妳去做其他的事。」說著她就要拉我離開。「不行啊,我爸媽知道我就完了。妳媽不會講話嗎?」「會啊,就被打一打,妳叫一叫不就過去了。」她總是這麼蠻不在乎,說完又拽著我的手,可是她也知道我不可能蹺課的。

「我真希望有一天我老了,不管我有多少小孩、孫子孫女、房子車子、貓啦、狗啦、先生啦、我爸媽啦什麼等等等等的,我可以放下一切,對世界沒有任何牽掛或瓜葛,就一個人走。」我轉頭看蚊子,她目光仍是直直地盯著我看,我也習慣了。「就是一出門就不回頭了,不管碰到什麼都要往下走,誰也不能拉我回去,我就一個人走,看能不能走到世界盡頭這樣。」我看著天空和來往人群,想著到什麼時候才是很老很老,以為蚊子就要開始笑我了。可是她拉著我,突然很正經的說:「到那麼一天,妳一定連絡我,我跟妳一起走。妳一定要!發誓。」

「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啊,而且也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實現。」我說了謊,馬上對自己說得話不肯定,只因蚊子沒聽進去我說要一個人走的。「不管,反正妳一定要讓我知道。」我突然想,很久很久以後是什麼樣子呢?我和蚊子各自在作什麼呢?我會想和她走嗎?如果蚊子現在想預約那麼久遠後的我,到時後我身邊的人又會讓我走嗎?

然後時間到了,我們還是各自去補習班了。

我被迫幫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口交,感到痛苦,我卻沒有掙扎反抗。房間和窗外都一片寂靜,早晨快六點,陽光照進來又亮有暖,窗簾、桌椅、地毯都是沈默的,我看著手工精細的蕾絲裝飾。結束後他摸摸我的頭就走了,我安靜地離去。
坐上捷運,車廂內色調偏黃。不算擁擠,乘客或站或坐,無人交談,廣播也停止運作。往復興北路前進,我只坐了一站就到底,跟著眾人出車廂,過了閘門,才知道這是世界盡頭。

「可是地球不是圓的嗎?」站務人員沒承認也沒否認我的問題,只是讓我知道這裡就是盡頭,就是底,再過去什麼也沒有了。沒有回程車,也沒有人問話,大家都認命的出站。回頭、過去、開始、之後、未來都沒了意義,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喜怒哀樂無濟於事。我每向盡頭前進一步,身後的事物就開始衰退、崩解,直到消失。

盡頭是一大片被雪深深覆蓋的山坡,位處斯堪地那維亞半島。邊界是一片燒焦的樹林,樹林後什麼也沒有。露出地表的是一臺多年前墜落的飛機,同樣是焦黑的。唯一的建物是鏽蝕鐵皮為頂的一棟舊農舍,早到的人群三三兩兩在裡頭喝著熱茶。
人其實不少,但卻沒有任何聲音,也許想問什麼,想說什麼,卻又因強大的絕望而失去發出聲音的力量。已是盡頭,話語又能改變什麼呢?沒有人哭泣,沒有人尖叫,沒有人發怒,接受是僅存的進行式。

幾個人開始往山坡下走,像是無意識漫遊,又像仍抱著希望找出路。他們經過幾節出軌掉落的車廂,在雪地上流下泥濘的足跡。我也加入了,不為了找出路,只是純粹移動。
到底是什麼?到底像什麼?腳步蹣跚的人們要找個確認,摸到那個盡頭,好像這樣就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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