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6 November 2010

無人死去的週日午後(上)

「我以為妳不喜歡楊德昌。」對方的拿鐵喝了一半,情緒和緩了,他才開口。
「喔,那個。」她做了鬼臉帶過之前的失態,然後若無其事的說:「沒有啦,有點神經,真的。」抬頭,發現他仍等著自己把話說完,又打哈哈半晌,才下了決心般自首。「就是張震殺那個女生的戲啊。『妳不要臉啊!妳沒出息啊!』然後她倒在地上,張震還要她起來,『小明,妳可以的,自己站起來。』然後他講講就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跟著流眼淚。後來他二姊不是也一直哭,搞得我莫名其妙跟著沒完沒了的哭。」她又吐了吐舌頭,好像這樣就能掩飾自己的入戲。
「是這樣啊。」他把手架在額頭上,臉偏著一邊,靜默地。他每次想事情都是這個姿態。

窗外,成群的觀光客和青少年喧鬧著,帶著墨鏡打扮刻意休閒的年輕夫妻推著嬰兒車翻二手書,裝備齊全的慢跑者與單車族不時穿梭於人群縫隙間。剛以四個小時活完台灣六零年代的兩人看著此情此景,恍如隔世

看他沒動靜,她於是打破沈默:「你想說什麼嗎?」
「我還是在想為什麼那個片段會讓妳哭成這樣。」
她故意擺了個臉色,「停了停了,不要再想了。那本來就是高潮戲嘛,你就當我哭哭捧場,掉念楊德昌壯志未酬。他生前我也沒說過什麼好話,不好意思這樣。」邊說,她伸出右手在他臉前揮舞,好像這樣就能抹去對方的記憶。
「這沒有什麼丟臉的啊。我覺得每件事都有原因。」他望進她眼裡,把她從游離、漂蕩著半空拉下來。「比如說,我覺得妳會為那場戲哭,應該是有什麼東西打到妳,讓妳感同身受;比如說妳有過什麼想法、信念這樣的,然後也跟著破滅了。」

是這樣嗎?她又啜了一口咖啡,在開口卻問:「你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
「我家是本省人。」他不問為什麼她突然生出這個問題,這是她喜歡找他聊天的原因之一。他知道每個問題都不是偶然,時間給足了,對方就會以他自己的方式解釋發問的目的。
「我家也是。可是我沒有省籍情節喔,我到高中都還搞不清楚什麼是本省人外省人,連我是本省人也是別人說了我才知道。」
他仍安靜的等待。
「所以我覺得有點困惑。電影裡面那些外省人比我阿公阿媽、我爸媽成長的經驗都活得都好太多了,可是我看到後來還是覺得很悲傷但是話說回來,我卻從沒為我爸媽他們掉過眼淚。」
他想了一下,回說「那是失落吧。妳看他們一直以為會回去,妳看當時軍隊隨時在備戰,到最後也不過是給你叫個『榮民』打發掉。我在想,片子最後這樣結尾,也不只是什麼外省人『回不去了』的失落,還加上張震他爸所相信的一些東西被打垮,那樣的雙重失落,最後透過張震殺小明作象徵。」他停下來看她一眼,又接著說:「所以我覺得妳哭是因為那個被打垮的東西,是一種對失去的理想在哀傷。」
「這樣講有點噁心喔。」她還是忍不住回嘴。然後說:「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我也大概知道是因為這種感覺才在失落。但是,你不覺得講『理想』好過時,好像那種民初五四運動北大少女才會用的詞。」他看她仍帶著點認真,即使仍摻著玩笑的意味,卻不能說她講的完全沒道理。
「『理想』這件事,看個人態度吧。」他決定自己的回應只要點到為止。
「就說好吧,我曾經有過『理想』這個東西,假設。那你看張震他爸爸至少是因為被警備總部抓了,被搞的疑神疑鬼,所以被迫放棄了自己的原則。可是有誰在迫害我呢,有什麼讓我怕東怕西的,讓『理想』那個東西消失了呢?還是我跟沒有過『理想』呢」
他的表情藏著一絲笑意。他說:「咖啡喝完了嗎?我們去一個地方。」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