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不會以為文諺遲到了,嘴裡直罵幹幹幹,跳下床趕快進廁所刷牙洗臉、換衣服出門?或者是文諺翻過身抱著枕邊的男友、女友、爬上床的貓狗或啓動iPhone,重新與世界連接?或也許文諺行動不便的爸爸把電視開得震天響,氣著他還沒吃早飯?
文諺抬頭看天花板,瞄著窗簾間的縫隙,環顧房間,沒有人在等著他回到這個世界。
「還不如死掉算了。」這樣的想法在他心裡醞釀好久了。
他又在床上繼續待了近二十分鐘,開始回想幾個月前從圖書館借出的Boost Your Confidence一書對起床時間的指示。每一章都給了幾條定律和格言供讀者活用,有一個多禮拜的時間,他鼓起勇氣在去上班的路上反覆背誦八條定律。第一次開口,他覺得好丟臉,他討厭自己的聲音,又不信任這類自助叢書的鬼話。但他不是把書借出來了嘛,還好好的坐在書桌前一字一句的照抄。於是他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終於能把一個句子講完了,他卻開始哭了。
'It is not my fault....I love myself...It is not my fault...'
文諺急急忙忙躲到公園內的長椅上,整個身軀蜷著哭。哭夠了,他抬起頭來,又翻出口袋的小抄,從第一條開始讀,又邊讀邊哭。
「不能停,繼續唸,你要相信這些話。」不知從何時開始,文諺開始習慣對自己講話,有時帶著苛責,有時出於關心。反反覆覆,幾天下來文諺熟讀了第一章的八條格言,把小抄留在廚房餐桌上;兩天後下班時間,文諺又進了藥房買第四盒止痛藥。
自從有一天文諺讀倒六十四顆止痛藥可以致命,他就起了積存的念頭。一盒十六顆,那天晚上他把存在回收維他命罐裡的藥丸全部倒出來放在桌上,加上剛入手的貨,竟然這樣就齊了。
「好像可以死了。」
那麼久那麼深的憂傷、焦慮、痛苦、絕望,竟然這麼簡單就可以收拾,以為自己面對終止會哭得淚眼婆娑,文諺這時卻冷靜地不滿。每家藥局、超市賣的止痛藥規格質感不一,或長橢圓、或扁圓、或表面裹糖衣。對秩序、規律有潔癖的文諺開始分類不同藥丸,八八六十四,整整齊齊的在桌上排成以點為面的正方形。裹糖衣的藥丸觸感好,他拿在手中把玩,一邊想這樣會不會把糖衣磨蝕了,吃起來會苦。他站起來俯看著致命矩形,從抽屜翻出一隻油性筆,開始仔細的編號,從一到六十四。又是裹糖衣藥丸出問題,不好上色。書畢,文諺竟起了沾沾自喜,你看他那抹微笑,一點也不像個計畫死亡的人,他開始高興了呢。
「拍個漂亮的照片也該像個藝術品吧。」文諺想起Tracey Emin的床,以及…文諺對藝術沒什麼概念,但他執拗的理解當代藝術不過是愛現個體的好運及評論者的墮落,他這樣一個作品展現出對生命的掙扎、在活著與死去間…
文諺在腦中搜尋他去過幾個展覽的常用詞彙,卻湊不出個像樣的宣言,可是那放在藝術作品旁的解釋不都是抓幾個流行關鍵字胡說八道嘛。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作不好,文諺對自己又起了厭惡。
你以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從那晚起文諺就這樣對自殺一事,好一陣子都不再提起興趣。
「就這樣子死了,好像更證明自己果然是個沒才華沒出息的廢物。」
他把止痛藥重新收回維他命罐,發現自己污了幾個藥丸的編號,決定改天換一家藥局再買一盒好寫的,他還沒決定是否樣式也該統一。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