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不...」
可是已遲了,是Pulp的"Disco 2000",1995年Different Class那張集子的曲。有一說提前這麼早發,是為五年後的千禧搶錢預備。一向遲鈍的我卻在近2010的年尾才碰到,每天上班下班的路上在mp3反覆播放。音樂越開越大聲,切割我對現實的觸感,反正我的世界已經止息。一回在等紅燈時一輛白色小貨車急駛來,我覺得踏出去給撞了也沒關係地。曲子談著過去,臆想未來;我撿拾殘影不知道將來,對這首曲子上癮的那段期間是這樣地心竟。跨年那晚我沒和想在一起的人過,倒數前一個小時入睡,腦中播放的也是這個旋律。
再次與"Disco 2000"重逢竟又是年底,場景卻如此不堪。像人說的,巧遇舊情人了,卻是在傳統菜場,鬆緊褲下穿底卻是黃舊的棉質大內褲。下雪的緣故吧,休息站空空蕩蕩,星巴克索性不開張。再怎麼辯駁自己的移動不屬於進香團的「上車睡覺,下車尿尿」,會出現在休息站還是擺脫不了人體生理需求:吃、喝、拉、撒、睡。戒了尿布後我做了多少的努力呵,爸媽上班我幫忙帶弟妹、學校考試總是第一名、不到二十五歲就年薪百萬,開雙B買豪宅、太太漂亮得體不囉唆,男女一雙模樣俏,棋琴書畫難不倒、別說俄德法美日義語樣樣通,中印阿拉伯文也他媽的朗朗上口﹣﹣努力這麼多年建立令人稱羨的生活,進了休息站怎麼都不算了;髣髴又回到奶娘拉開你的腿,教你瞧自己的小雞雞,遠一點的媳婦們抿著嘴訕笑著,靠得進些的爺舅們吹著口哨引導尿意,然後你怔怔看著那道弧線,兩顆黑明珠不解地在圍觀人群間移動﹣﹣欸,這麼多年過去,一次出門前趕了點,大小便這件事便又回到報給眾人知的公共領域,一失足成千古恨呵。
進到化妝室,只角落一位面白肌瘦的清潔工在抹鏡台。選了個乾淨的進去方便。我正百般聊賴看著仿木紋隔間板,就抓出來了是哪裡怪﹣﹣明明聽聞了誰跟著哼歌,但不像是那位清潔工,原來是坐隔壁的。和我一樣對歌詞也是陌生地,純粹發個喉音,即便如此,就偶爾冒出"...year 2000"這麼兩個字也比人強。並且她還愉悅地,這首曲子在她心裡什麼往事也沒勾起,勝過我的牽牽絆絆。曲畢,她跟著嘩啦啦的沖馬桶,時間點算得好,在小事情上就能看出一人的俐落。雖然曲子已經換別首了,邊洗手她仍啦啦啦地回味。稍不留神她就留下烘手機空運轉,無聲無息地離去,也一併帶走不搭調以致令人格外珍惜的歡趣。
我再度現身,負責打掃的女子仍在同個角落拭鏡;動作緩慢與其說怠惰,更是膽怯。出來比進去少了壓迫多份從容,我抓抓頭髮檢視儀容硬填時間,靠著鏡子掩飾一邊觀察打量著她。她在馬尾上纏掛一條銀色的閃亮金屬箔,是前晚和鄰居姊妹喝醉了鬧著玩得,還是一早帶兒子上學時答應了不會取下,總是把自己當聖誕樹了,想沾染些節慶的快意。只不過,那應景的髮飾不僅突兀,還背叛了她的存在狀態:表情悽楚,藏不住地恐懼,是自卑畏人,才會久久仍怯生生的揩著同個角落。
多麼熟悉的感覺,抬頭就望見兩個。我決定不看她了:即使遮遮掩掩,我的注視仍帶著權力佔有、暗示位階高下。然而,不看也是個問題:主體建立不完全的人多麼依賴他者的觀看,只有當他人對著空間投射視線,才譜得出己身的形體面相,才有了存在。即使靠他者建構的存在仍是虛幻的,總比沒人注意到強;倘若沒人朝自己的方向望那麼一眼,就更不可能有物質,就只是個鬼影。到底,除非建立自己成觀看主體,他者看或不看,都改不了那份被動的受害模樣。
多麼熟悉的感覺,抬頭就望見兩個。我決定不看她了:即使遮遮掩掩,我的注視仍帶著權力佔有、暗示位階高下。然而,不看也是個問題:主體建立不完全的人多麼依賴他者的觀看,只有當他人對著空間投射視線,才譜得出己身的形體面相,才有了存在。即使靠他者建構的存在仍是虛幻的,總比沒人注意到強;倘若沒人朝自己的方向望那麼一眼,就更不可能有物質,就只是個鬼影。到底,除非建立自己成觀看主體,他者看或不看,都改不了那份被動的受害模樣。
短暫的張望看不出女子年歲,她的張惶像二十歲代,歷經風霜、飽受折磨的憔悴表情卻接近四十。那之前兩天,我起床哭泣,用畢午膳哭泣,睡前哭泣,刷牙洗臉也沒這麼勤快。出門,只是換個風景的藉口,在她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倒影,我不敢面對,只知道速速離去,給她空間。
自化妝室出來,瞥見書報攤旁的兩臺自動咖啡機都貼了故障標示,幾個旅客散落四方覓食,頭頂的音樂又是哪一條?外頭飄雪旅人滯礙難行,一個老人家和他的狗鬧脾氣,圍籬左右圈了好幾塊在修築著什麼,噴漆作的臨時看板疏導交通。休息站的停留帶著悲傖,卻因為那份無可奈何的延遲,勾起好些記憶和感受,流瀉在心;像打通任督二脈,我腦子突然清晰了。待開車的人從洗手間回來,翻出紙抄下只有自己才懂的提示。
為什麼呢?如此貧脊不毛、這般鄙俗制式,卻讓我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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