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桃園家附近開了間按摩椅專賣店,婆婆媽媽樓頂揪樓腳去免費試坐,筋骨疲勞、跌打損傷,通通有救。真舒爽,天天都去給他坐。
坐著坐著,店家還沒倒,街坊鄰居倒鬧嫌隙了——誰誰誰成天透早就來排隊家裡都不顧,誰誰誰一坐就老半天屁股該長痔瘡了,何年何月才輪到我;啊你開店的也不評評理,白讓惡人吃乾抹淨嗎?
店家為了主持正義、敦親睦鄰,特別進了一臺抽號機。早上九點開放抽號碼,就輪到號碼了,也有限時,不能天長地久、沒完沒了的坐下去,再試坐要重新抽牌的。這才稍稍平息了鄉里恩怨糾紛。——對嘛對嘛,這樣我就不用每個早上來這等;買肉買菜、喝豆漿回家罵罵孫,等等巷口的阿梅再來跟我說到幾號了,我也是很忙的。
店家為了主持正義、敦親睦鄰,特別進了一臺抽號機。早上九點開放抽號碼,就輪到號碼了,也有限時,不能天長地久、沒完沒了的坐下去,再試坐要重新抽牌的。這才稍稍平息了鄉里恩怨糾紛。——對嘛對嘛,這樣我就不用每個早上來這等;買肉買菜、喝豆漿回家罵罵孫,等等巷口的阿梅再來跟我說到幾號了,我也是很忙的。
我和學妹在公館附近喝便宜的下午茶,邊聽邊笑,說:「生意不好作啊。」
——唷,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出淡水河的台北人今個兒同情咱市井小民的生計來著。
不記得是停留的第二個或第三個休息站了,傑瑞先投了一英鎊才問誰要坐坐看。同行的麥特騎越野腳踏車環歐洲,叟基閒暇跳傘,瑞秋愛開快車,這時都扭捏起來了,離得遠遠的,個個都有藉口。寡言沈穩的班傑明決定試試。大家都盯他的表情,班傑明皺著眉,似笑非笑,偶爾發出「噢…唔…啊…」的聲音。
「班、班、到底是怎麼樣!」大家都耐不住氣。
「蠻奇怪的,不過,也不是太壞吧。」
「那是可以還是不可以?」
班傑明仍是不置可否的模樣,這卻引起珊姬好奇了,真令人訝異。她把大包小包丟給叟基,遲疑地謹慎地放下屁股。珊姬個子小,雙手撐著要把身子移進裡邊些,冷不防整個人掉進椅背深處,啊啊啊一邊尖叫一邊雙手揮舞著跳開,魂飛魄散拉著人不放。這若是發生在台灣,第二天就要帶去廟裡收驚了;這若是發生在在美國,一到家就要打電話找律師告人了,這發生在英國,從此又添了一筆可抱怨的事。珊姬是印度裔,不知她的文化有什麼對應之道。
珊姬委屈著,像被人欺騙般,「那是什麼怪東西,嚇死人了。」評價定了調,即使原本有點意願的也不願出面。眾人默然地玩弄手上的咖啡或零嘴,只有按摩椅還張牙舞爪地,拐拐拐地叫囂。我瞧它好得意,拿了錢不用做事。老舊的黑皮革樂得笑折身,皺紋都露出來了;筋骨不停歇地活動著,可有群魔亂舞之勢。
「也有這麼一天。」 一高興就停不下來,它一定跳超過一英鎊能買的時間了。
自找沒趣,誰開口說該走了,像找台階下,一行人悻悻然離去。刻意落在後頭,我壓低聲和男友嘲笑他們英國人老土又沒用,一個基本款按摩椅就整個大夥七葷八素。「像我們台灣啊…」可惜沒幾步就回到車上,來不及說桃園的歐巴桑怎麼眾志成城,折磨一臺高級按摩椅。
二零零六年八月,我們九個人被迫改變行程,從愛丁堡開車回英格蘭西南部。我們在蘇格蘭參加藝術節的期間恐怖份子也沒閒著,以液態爆炸物襲擊大西洋航線的計畫失敗,但飛機班次也因此紊亂。要搭乘的EasyJet客服電話照樣打不進去,官網上說我們那班照飛,於是攔兩台計程車去機場。剛從電影院趕回來的傑瑞和瑞秋抱怨《邁阿密風雲》的愚蠢,無論如何,一趟不甚圓滿的旅程終於要結束了。
到機場才發現我們的班機被取消。久久才排到和櫃台問話,不過,不跟他們講話也許比較好呵,少生氣。不解釋班機取消理由、改飛其他班機要重購高額機票、不提供住宿、不出示證明讓乘客申請保險理賠。「你自生自滅吧。」差不多是這樣。
「他們可以這樣子嗎?」英國人真是壓抑,被欺侮成這付德性也不過站得離櫃台很近,以為話講得大聲些,地勤一定知道這是說給她聽的,以為、以為…
鬥不過沒臉的企業,錢賺得多所以時間寶貴的麥特與瑞秋幫大家決定了租車飆回是最划算、最穩當的解決方式。這對平日也習慣一人一車的情侶檔像照顧失散的小雞般辦好租車手續,擬出讓人心服的共乘名單:瑞秋載叟基、珊姬一雙及我和男友,麥特載班傑明與潔西卡一對,外加Jack Black翻版的傑瑞。眾人乖乖的排廁所、買水買零嘴,於傍晚上路。
可能大家都氣翻了,路上的事,除了那臺放肆的按摩椅,沒什麼值得紀念。只有珊姬和瑞秋討論婚禮的事,珊姬說想在什麼樣的場地、那款禮服,瑞秋也好興奮的添幾筆浪漫陳設。
「怎麼沒聽說他們要結婚的事呢?」隔天中午我才想起來問男友。
「因為沒這回事啊。珊姬與瑞秋聊得那麼高興,叟基有應答過嗎?」
要隔了四年,愛丁堡大逃亡的歷史成員才在叟基的婚禮再度重逢。經濟不景氣,瑞秋工作岌岌可危,但她和麥特仍堅持一人一車的獨立空間;傑瑞還是一個人,也還算好笑。我完全想不起見過班傑明,男友和人少來往,也繞了幾個彎才打聽出他的名字;和我提醒時馬上囑咐別提潔西卡,兩人分手了,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
叟基雙親已亡逝,費歐娜家門旺盛,又有點地方土財主的霸氣,婚禮好似男方入贅,過門給老婆家族。可叟基是情願的,幾番對著現場來賓說,遇見費歐娜前他從沒這麼快樂過,兩人興趣相投此情不渝,他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噢。
我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起湊桌的還有叟基的大學樓友、葡萄牙人安東尼歐及隨行的小白臉男伴,外加一位原因不明落單的卷髮健談男子。大家久沒見面找不到共同話題聊,幸好安東尼歐是個活寶,一一細數他人生悲劇,逗得眾人樂不可支。
幾杯下肚,班傑明終於開了壺,「唉,珊姬像從不存在似的。」瑞秋跟著搖頭,可是除此之外,也沒有人接話。說不定,班傑明在擔心著自己同樣從潔西卡的生活中被抹去?
而珊姬現在在哪裡呢?
即使同她友好過的人希望情況有改善,珊姬極可能仍在某間公家發配的住宅酗酒,繼續領殘障救濟金吧。
可是,叟基並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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