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
Don’t leave me hanging on like a yo-yo
朋友幫我在球竿上擦了巧克才遞過來,指了指桌檯說:「打這顆吧。」我沒照他的建議,球還是進洞了。
我們在Hollywood Bowl,不是好萊塢著名的音樂演出場地,是散落英國各郊區購物城的保齡球館。我去的這間和多廳電影院租同一棟建築,隔壁是自成一區的Toys R Us,再下去有地毯展示販售中心、B&Q和大型量販店,走回來些,靠近公車站一邊是過季名牌折扣店TK Maxx,及佔地最廣的兩層流行購物商場。
週二下午的好萊塢,一如日落大道無人問津的昔日紅伶,二十六個球道在使用不過七個,櫃台小姐收款兼租鞋。她大概二十五歲光景,人和善的,但夢已觸底。經理該是不允許員工於值班期間翻閱雜誌,她只得坐在高腳椅上,視線流轉於室內的球道及室外的車道。偶爾點人頭收錢,然後依序問尺寸收鞋取鞋。我說我游移於三號半與四號間,她說試試四號吧,大了再和她換。
一說保齡球鞋樣式難看著稱,這家商號的鞋款式均一:銀色為底,朝外那面藍色,靠裡則是紅色,左右各有顆星,好美式。我繫緊了鞋帶,尺寸尚不礙事,於是往球道走。雖然人少,但不想多叨擾她,倒不知出於什麼原因。
室內裝潢所使用的色彩亮度高,飽和度低,時間移轉之故;一如更鞋區的沙發皮革也舊了。頭上播的音樂一會兒中年女人穿著高墊肩,一會兒年輕男孩袒胸露背,從最新強打回八零年代,不著痕跡的時光之旅。
在我左方,一群學生樣的少男少女佔了兩了球道,大概還不到十五歲,後來才發現他們不同夥的。「怎麼不在學校?」當時我也疑惑著。「怎麼不在上班賺人生第一個一百萬?」說不定你也想不透我三十一歲人週二下午的行程安排。
蹺課吧,溜出學校跑來逛街、玩打地鼠、打保齡球;小情侶勾肩搭背,紅男綠女咬著吸管喝可樂,頭上滿是髮膠的男孩子釋球後,回頭總是對著跟拍的手機鏡頭舉中指,重複的行為總是引起同伴鼓譟,沒原因的。若哪個憂國憂民之士也如我這番輕擲寶貴時光、在週間光臨遊樂場所,看了此景,大概五個句子內就會生出「Youtube世代」或等同名詞。
一定是泡泡糖音樂軟化我了,一定是他們產生的年代錯亂讓我感到蒼老;回想起來,我覺得像在看風景,看一個或集體或個人的年輕歲月。其實,從八釐米進入家庭起,人們就漫無目的的攝製,理由為外人費解,唯一的共通性大概是紀錄。我也正好在那,做了個見證,看著,念著,記著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最後倒數的某個週二,某間生意清淡的保齡球館裡頭飄散的生靈。
再過去一點的球道的人結束了戰局,回櫃台還鞋。是一家人,爺爺坐著輪椅吊點滴也被推來了。是不是慶祝他生日呢?人一下多了,櫃台加派人手。也許是那坐輪椅爺爺的視覺暫留,當兩位頂著銀髮的男女出現在右方球道時,我竟以為養老院安排了社交活動。
因為這樣沒來由的誤解,我一直想像這兩位老人家是暮年之戀,均喪偶,在老人院結識交好。舊同事的母親一直把老人院內另位老先生喚做「我男朋友」;2006年的獨立製片Away From Her,Julie Christie也和院裡的住戶發展情誼。不過隔壁球道的一對男女雖然髮白,骨頭仍硬朗;不僅如此,人還生氣勃勃的,出手講究姿勢,球沒投好也結結實實的生氣,無比認真。我看著看著,突然意識到這該是老夫老妻了。
不知道哪裡生出老人院社交活動這個念頭。
在那天前,我只玩過一次保齡球。高中聯考完的暑假跟著遊學團去美國西岸,一天下午八十幾個女孩子被帶去某郊區保齡球館耗時間。雖然聲勢浩大,真正會玩的沒幾個,要不球拿拿掉了,以為沒人發現倒用雙手硬推出去;要不球摔出去砸了球道。我們一再被警告不許摔球,但技術不好的人手腳都控制不住的。只是這樣也好玩了,我們一個接一個輪流出糗,不論得分低成什麼德性都照樣歡呼,高興著。
那個週二下午,我隔了十幾年沒練習,球技自然是沒長進的。摔球洗溝不免舊事重演,少的只是人多勢眾。朋友三番兩次示範持球投球的站姿技巧,我卻沒注意聽。那看似天衣無縫,完美無暇的肢體移動,套到我身上就不成個回事。開始右腳還左腳先出,腰該往哪個方向轉幾度,助跑幾步,球何時釋出,再再都是問題。問題之所以產生,最大的阻力正是自己。我預言了自身體態不可能優雅成型,不僅不加強練習,反而變本加厲的凸顯肢體笨拙,偏要裝笨。「畫虎不成反類犬」,這個俗諺說得不是勤能補拙,練習久了就算畫不來<百虎圖>,也該有個輪廓;卻是告誡資質魯鈍的人不該空比劃招人笑。我於是不努力了。其實成語字典翻一翻,鼓勵人的話也不少;我以偏概全,其心可議,實不可取,下次要改進的。
最後我們玩了兩局,我第一次得分近六十,第二回卻只有三十五。即使刻意玩得漫不經心,仍是饒有趣味,玩興未泯。拿著沒喝完的琴酒加通寧水遁去吧台,四下望望,說我也沒玩過撞球呢,朋友於是投了銅板放球,再去和吧台租球竿。
吧台久久才冒出個人影,偌大的保齡球館說不定只有五個員工在看守。
結果我的撞球強過保齡球。雖仍是不懂規矩、不照章法的亂來,至少球撞進洞了,總勝過一再掛零。
正玩著,一個身著厚重夾克、手持全罩式安全帽的年輕男子走來,目標明確的選了角落一臺機器丟銅板。這個角落的幾台機器屬賭博性質,十八歲以下青少年不得近玩。
我好奇著:這個機車騎士哪冒出來的?為何沒一點遲疑,彷彿他已反覆進行同樣的行徑幾個寒暑?
回家問人,有一說瘋這些賭博機的玩家認為不同機台均有微妙差別,每個人各有偏好。這位騎士說不定就是每天非要來這報到,即使騎十來哩路也不嫌麻煩。
就是這時,George Michael穿了藍白相間小短褲,掛著耳環在我頭上唱起“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就是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正是這個空間的過時,讓我心中產生不實際的美好及念舊,即使那過去與我的成長經驗無涉。
Wii一定有保齡球遊戲吧。但哪來那份俗嗆、冷清、意外卻又熟悉的氣味?我以為邂逅人群就值得來這麼一遭。
我回味自己不甚精彩的年輕歲月,想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音樂嘩啦啦流瀉,我讓世俗抓著思緒走。
離開保齡球館,購物城外搭起了臨時滑冰場,號稱本區最大。
朋友問我也要試試嗎?
「下次吧。」我不想一次玩完,保留再回來的藉口,然後一一紀錄。
有一天,母艦要召我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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