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7 December 2010

平流層君與非常紳士的交手

朋友邀我互相練習寫作,規則是她任選四張照片、或我從字典隨機翻四個字各自發展故事。無人死去的週日午後奇遇是頭兩份習作。朋友的習作發展成長篇,有了自己的生命我翻了桌上的《大陸簡明英漢辭典》為自己出下一份題目。
我做了四分之一的弊,偷偷換字。這次的組合是pullgentleman、stratospheric及tragi-comical。最先翻到的原是Bauhaus但念在stratospheric已是重點難題gentleman又侷限角色、年代甚至文化背景再試手氣後,以tragi-comical出線。

旁邊的人聽聞新一組關鍵字,卻gentleman最有意見說這個稱呼好過時了「那stratospheric」他說我直接放棄、重抽一組好了。我覺得再打破規則就沒挑戰性,硬說印象中還有gentlemen's club身邊的先生勸說那是十九世紀的歷史了就算現在還有也仍是侷限於紈絝子弟、權貴人士的疆界,能發揮空間更小不是自找麻煩。隔天去市中心我指著Urban Tiger店招得意地說「看這不就是gentlemen's club嘛。」
舊時保留給貴族士紳的俱樂部曾何幾時變成脫衣酒吧的雅號我一次等公車等得無聊在該店外把十來條顧客規範讀完了錯字很多對這間店印象深刻。

Stratospheric平流層的形容詞英漢辭典在名詞後加上「的」如此了事。除了平溫層的飛行這個形容詞還能冠在哪呢
上維基百科平流層又稱同溫層它下有對流層上有中間層為什麼上面的叫中間層?)。不同於對流層的下熱上冷平流層下涼上熱。平流層位於地表十公里至五十公里的高度此區對流和緩飛行阻力低商業客機大多飛行於對流層頂與平流層低部約九至十二公里的高度。

有沒有可能把大氣特徵拿來形容人呢?比方說「平流層君」?
週日和身邊的人出外喝咖啡測試這位先生對stratospheric gentleman的反應我以為這個組合至少堪玩味對方的表情卻是強烈的不解。
「為什麼不懂呢?就是好比一個人的個性是類似平流層,沒什麼亂流,氣溫穩定,下面是冷的上面是熱的——這個我也還沒想清楚是什麼意思——但以stratospheric來形容人奇怪嗎?」
「可是stratospheric不是拿來這樣用的。」

我回家翻字典,才發現除了氣象學、地質學與海洋學,stratosphere也借以比喻身處位階高層,或最頂級的物品。牛津字典所收錄最早的譬喻使用出於1951年,Marshall McLuhan(同一位)的Mechanical Bride – Folklore of Industrial Man,原句為“The bathroom has been elevated to the very stratosphere of industrial folklore.”於是stratospheric順理成章地用來形容於專業等各領域達到的極高境界,也可以是品質、價格的高貴或高昂。Google網路上這兩年內的使用有‘stratospheric risk’,或‘stratospheric deal’。照理例推,stratospheric gentleman在英國人腦中就成了沒道理的「非常紳士」,而非文藝的「平流層君」。

話雖如此,就交差了事而言,「平流層君」容易逃遁,「非常紳士」只讓我想到燕尾服蒙面俠。

喝完咖啡仍不了了之,當晚我卻生出了 ‘The Tragi-comical Adventure of a Stratospheric Gentleman’這樣個題目;偷懶意味濃厚,卻意外引起身邊人的興趣,甚至比我更為熱衷。說聽起來有《環遊世界八十天》的味道,像是維多利亞時代異想天開的英國人,愛出些花俏誇大、本身卻不一定有意義的主意大家來打賭,然後散盡錢財非要證明個什麼。題目又讓我們聯想到以同時期為背景的漫畫The League of Extraordinary Gentlemen,於是起了念頭寫具科幻成份的故事,比方說一個十九世紀的紳士決定自己如此重要,該住在平流層之類的。

因為十九世紀末,因為「非常紳士」,因為平流層,我突然想起<頂尖對決>裡客串的大衛鮑依;想到他兒子拍的Moon(2009),想到Virgin企業老闆Sir Richard Branson曾提出在幾年內發展個人用太空旅遊艙,大衛鮑依透露興趣,已在首航受邀之列云云。即使對這個人的瞭解很低,就決定了要用他作為我的角色原型。
這時的我大概已得意忘形,既然四個關鍵字已經用掉三個,幹麼冷落孤單的動詞呢?於是,我再睡前意氣風發地將下個作品定名為:‘The Tragi-comical Adventure of a Stratospheric Gentleman who Pulled Himself Out of a Hat’,或<從帽子裡拉出自己的平流層君之悲歡歷險>。

星期一早上冷靜了些,想想如果叫個stratospheric gentleman不過是因為要把角色送上平流層,這份想像力實在太低階。後來查牛津字典,發現stratosphere要到1908年才出現,年代又接不上;再趁機翻了幾章H. G. WellsThe War of the Worlds,想想始終對科幻小說、電影沒興趣的人,怎麼能不做點功課,說要寫就寫出來呢。

結果我就卡住了。英文篇名較中文來的稱頭,我太喜歡了,捨不得丟棄。但一篇中文創作無正當理由使用英文篇名不免造作,還長的如此喧譁。第二個問題是,若要保留stratospheric gentleman,又如何導入「平流層君」?兩個詞皆不合時宜,又難互為譯文。

不過,怪也怪在一整天為了以何種語言書寫、如何翻譯、如何魚與熊掌兼得的同時保有自己生出東方和西方的怪人,繞了一圈竟在原地找到答案。身邊的人正在讀太平天國,洪秀全憑著翻譯不全的聖經自命上帝之子,我這個故事需要的,正是個能力不足創意有餘的翻譯,拿著斷簡殘篇胡謅亂蓋。

好了,stratosphericgentleman解決了,為什麼平流層君把自己從帽子裡拉出來,他又經歷了什麼可悲卻好笑的冒險呢?
嗯,我下次拖延的時候再告訴你。


Moon預告片,我喜歡他的音樂。





Sunday, 5 December 2010

意外的盛宴(下)

「媽咪,聖誕老公公。」我轉頭看見一個不到五歲的小男孩拉著媽媽的手輕聲地說。他媽媽年約三十五,身材壯碩,穿著廉價實用,是這區lower middle class的標準模樣。我猜測她必定因為管小孩、唸老公、罵電視、和鄰居講八卦、長期抽煙搞得聲音嘶啞。一開口,她的話語聲調卻比預期的軟。她彎下腰問:「對啊,聖誕老公公,要不要去跟他打招呼?」小男孩的嬌羞模樣只有史帝芬史匹柏才敢想像,他把頭埋在媽媽外套間,不好意思的笑。媽媽拉著他的手再問了一次「好不好」,他才像被人發現賴不掉般,勉為其難的點頭。他媽媽問旁邊幾位約七、八歲的女孩子要不要一起去,女娃兒擺出「很丟臉耶」的表情搖搖頭,並刻意站遠。
媽媽正攜著小男孩往作聖誕老人打扮的怪伯伯走去,點燈儀式籌備會的諸委員卻先行抵達,一夥中年男人哼哼哈哈聊著大概不緊要的事,沒注意到一旁的母子。

我原本感到有趣的:如此cynical的年代,原來小孩仍能被騙個一陣子。但這會他就要知道聖誕老人等下要坐誰的便車回家、明天要去郵局繳水電瓦斯費、或是點燈的開關在哪這類俗事——他的想像會不會頓時幻滅?又該不該幻滅?
我怎麼也開始擔憂了,心裡罵著這群叔叔伯伯不負責任。安靜等待許久才和聖誕怪伯伯打招呼的男孩回來的時候還是一臉害羞,倒是高興的。後來,又陸續有兩三個家長帶著孩子和這位扮相不佳的怪伯伯打招呼,都是男娃兒,實在特殊。

所謂的點燈,原來就只是打開開關,電流通過,燈泡閃爍這麼回事。眾人「喔~喔~」的歡呼兩聲,就結束了。反高潮。
在社區才剛開張兩個月的蔬果店夫婦二人敦親睦鄰贊助炒栗子,大家都跑去排隊了。隊伍久久沒移動,才觀察到夫妻倆臉色不大好。原來火才剛旺起來,栗子才剛下呢。
人們開始猶豫了,漸漸有了夜色,身體也凍著,到底要不要繼續等呢?聖誕歌曲應景響起,陽春的擴音系統放出來的音樂若即若離,像是被蓋了層棉被。身邊的人三三兩兩哼著歌,半晌,又有更多人加入。原本計畫離開的人像為了即興合唱而駐留,這是Rudolph the Red Nosed Reindeer

去年搬離住了四年半的城市,錯過了那年聖誕節的點燈嘉賓尼可拉斯凱吉。看到朋友貼出來的照片,只見人潮擁擠個個舉著相機,不見凱吉先生人影,聽說現場人太多不得近身。

在異鄉待了六年,對聖誕節只是更加反感。不過,那天一定是太冷了,凍了我的知覺。面對美勞課的聖誕裝飾、賣地毯的聖誕怪伯伯、不健談的黑人義工、栗子炒不熟的蔬果店夫婦——有那麼短暫的片刻,我竟起了感動的念頭。


意外的盛宴(上)


經過公園時,看到人群三三兩兩在攤位下,我以為自己錯過了下午的圓遊會。買完雜誌回來,一轉眼人群聚集,才知道活動正開始。

輪到我的時候後面沒有人在排隊,我於是問了:「所以這是什麼?」
Christmas Feast!」 黑人義工冷得哆嗦,英文帶腔調。
Feast?我看著幾盒超市自製品牌的mince pie、顏色俗艷糖果紙包裝的便宜巧克力、社區媽媽式烘培蛋糕,外加七、八瓶紙盒裝果汁,我想我們用的字典來自不同出版社。
我在家坐的發悶,出門正為了要找到機會開口,不甘心對方以寡言逃過,又追問:「這是誰辦的?」「這聖誕樹是本地人裝飾的,這公園場地是本地人申請的,這蛋糕是本地人自己作的,義工是本地人,全部、全部都是本地社區集眾人力量的結果。」他費盡全力吐出這些話,像傳福音似的打從心肺俯分享真理,目光朝著不確定的前方望,手臂向兩旁伸展,似乎在等待自己的命運。怎麼突然認真了,我想。語畢,他彷彿從荒漠一路走回的勞倫斯,最後的力氣也用盡了。
我想了一下,竟覺得不好意思在神的使徒前多揩塊蛋糕,只得點頭示意踱開。站我右邊的媽媽卻目睹了神蹟,連聲問:「這都不用錢嗎?是免費的嗎?」然後抓著她兒子的手取了數塊蛋糕;一邊說:「湯米,說『謝—謝—』,來,和這個叔叔說『謝—謝—』。」每講到「謝謝」,她的音調就往上揚,好像非如此不能彰顯母子感念之情。

公園入口一角,一對義工父子正在調整造雪機。我以為要製造雪花飄落感,機器該往上打,但父子卻決定對著樹打才是正確的。打得樹一面白花花,活像剛聽完三個小時訓話的學生,一臉口水。不知道是孩子們好哄,還是這區長大的娃兒對美感不甚講究,仍是過度興奮的跳上跳下。看著看著,我想有那份單純也好。其實,天氣實在寒,再等個兩天,租造雪機的費用就可以省了,天空免費提供,自然美。

身邊的一家人三代都出來了。講得竟不是波蘭文,也許是其他東歐國家移工;怪的是一名印巴裔伯父級人物也攪和在一塊。方才在路上一前一後、看似與我同行的兩位東南亞中年男人卻不見身影。我總覺得他們是表兄弟,來探訪親戚的。小超商關門時分兩個人在門口晃頭晃腦,警衛告訴他們營業時間已過,他們仍不死心叫著:「Window shopping, window shopping, you know.」為什麼大老遠來異國逛社區超市,我想不出個道理。這會大概困在博彩店吧。
人群圍了不少,四名面色蒼白、年輕俊秀的社區義警佔了制高點看著活動。態度卻顯得忸怩,彼此低聲交換笑話。不多時,他們判斷民眾組成威脅率不高,拆作兩組朝公園兩角各自離去。

聖誕(老)人不知何時冒出來的。此必要之惡年約五十,平日大概在賣地毯。鼻梁上無關的架著一付橘色鏡面墨鏡,連鬍鬚都省略,實在懶惰。大會宣布五分鐘後天色更暗,聖誕老人即為現場觀眾進行點燈儀式。大會一併感謝超市捐贈的糕餅飲料、報出貢獻蛋糕的媽媽芳名,並要大家給裝飾聖誕樹的鄰近學校小學生給予鼓勵。「喔~喔~」幾個角落稀稀疏疏的歡呼和掌聲。我重新打量身邊的群眾,突然理解了為何一個沒掛布條、沒作宣傳、內容陽春的活動竟能在這麼冷的天吸引人潮。原來這棵聖誕樹是大型美勞作品,我佔了便宜不過白吃白喝。


Saturday, 4 December 2010

奇遇(下)


大學生從一進門就開始細看每個可能藏攝影機的角落,他想這一定是電視台的惡作劇節目,只是不知道要和這個侏儒瞎掰多久。既來之則安之,他決定豁出去跟著演戲。「你要砍我的手?」
「可是你會有一雙更好的手,一雙有技巧的手,一雙有價值的手,這雙手來自十九世紀奧匈帝國一名宮廷演奏師喔。你要作的只剩投入感情。」
大學生說出心中最後的疑惑:「我不認識她哪來的感情?」
「那你願不願意以救一條生命為前提試試看呢?」
最後,大學生同意了手術。妖精請他闔一下眼,也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沒有痛楚,他就換了一雙手。手腕以上的膚質比他原本的手粗,但手指靈活輕巧。妖精給了他一把琴,大學生就奏出優美的旋律,左手指頭在弦面跳躍搓揉,右手執弓擦弦,或快或慢,音韻繞樑,渾然天成。

大學生放下琴問:「這雙手你會收回嗎?有期限嗎?有沒有什麼跟我其他器官不合那類的副作用?」
「接上去就是你的了,除非你在任務結束後要我裝回你原本的手。」妖精對他的問題一頭霧水。「現在,放點感情吧。你只有三天的時間。」
「如果三天後我還是沒辦法救她,她的心仍被悲傷漲滿爆炸,那我怎麼辦?」
「照原本的設定,如果最後小提琴家仍不能即使體會感情,情人的死會成為他領悟的關鍵。經由生離死別的心碎,他才終於學到如何把情感放進音樂中,那時他才能彈奏出我們妖精稱為絕世的樂章, 流傳千古的絕響,永誌銘心。」說著說著,妖精也激動的要落淚了。他收拾自己的情緒,揚揚手說:「快開始吧,你天分看起來不高,要更加集中精神。」
大學生卻沒有動作,「所以你為了藝術殺人?」
「你這樣講太簡化了,我們給了他三天時間。快點。」妖精開始不耐。
大學生帶上帽子,露出笑說:「我要走了。」
「你不救她嗎?」妖精從桌上跳下來。
「不關我的事啊,你下咒的你自己不會解除。就算她死了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對我來說她早就是一堆枯骨了。」
「你沒有感情嗎?你沒有心愛的人嗎?如果是你女朋友被綁怎麼辦?」
「心愛的人?天下的女人我還沒睡夠呢。」大學生這時已經走到門邊。
妖精驚詫著,「那你把手還我,那雙手也算是難得的稀世珍品,我們留著還有用。」
「對我也有用啊。我環遊世界時可以賺點旅費。而且指頭靈活哈哈,女人很愛。」說著他就走了。

妖精追到門邊,卻已無大學生的蹤跡,他心想是哪個環節出錯了。然後張大喉嚨放聲問:「這是什麼時代?你是哪門哪派,信哪個異教的?」
「這是個情感多餘的時代,誰有辦法讓我爽讓我有錢賺我就信仰他。」
妖精還在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大學生卻從樹後竄出:「這也是個沒有童話的時代。」

這句話才剛吐出口,妖精、女人、木屋、雪地、森林全都消失了,大學生又回到冷凍櫃前,在眾多品牌間挑選牛奶。


奇遇(上)


一個下雪的日子,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輕男子走入森林。他與情人約在狩獵者休憩的木屋相會。他的情人從叔父那竊得鑰匙,準備了充足的酒糧柴火,等待男子前來。
年輕男子走進木屋時,發現正等著他的不是情人,卻是名矮小的妖精。妖精說他的情人已被施法術昏迷綑綁,年輕男子必須聽從妖精的要求才能重新讓愛人回到身旁。

「你沒事綁架人幹麻?」穿著大學紀念套頭衫、休閒運動褲與夾腳拖鞋的年輕男性質問。
妖精愣了一下,「你怎麼問這種問題呢?我們在童話裡啊,要不然你怎麼在下雪的日子還要出門到這冷的要死的地方呢?你這樣不會冷嗎?」
大學生誇張的擺了「你在開玩笑吧」的臉,回說:「我只是出門買瓶牛奶而已啊。結果有個女人,不知道幾天沒洗澡了,問我有沒有什麼最心愛的人事物。我以為她是神經病呢,結果一轉身我就在這間木屋門外了。外頭是很冷啊,不過你裡面暖氣還開的蠻足的。」
妖精跳下屋內唯一的木桌,在大學生附近來回踱步思忖,然後從褲袋裡翻出一綑卷宗,手指舔著舌頭翻出今天的日期對質:「不對啊,明明是你約好了來會情人的,不然這個女的在這作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為了嘲笑妖精的狀況外,大學生故意提高講話的頻率,聽起來怪聲怪調。他走到昏迷的女子身邊,打量對方過時的裝束,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他歷史一向不太好。「我看你把年代搞錯了」大學生搶下妖精手上的卷宗,然後指出年份:「喂,你晚了快三百年了啦。」

妖精對自己的錯誤和大學生輕浮嘲弄姿態十分氣惱,像猴子般上下跳躍。他才稍稍平靜下來,大學生馬上問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這個女人呢?」
大學生又望了一眼:「不是我喜歡的那型喔,沒興趣。」
「好可憐啊。她被下了咒語,如果沒有人願意解救,從此再也不會醒來了。」
「那你為什麼當初要害人家呢?現在哭沒什麼意義吧。」
「因為我們妖精喜歡動人的音樂啊。原本你這個位置該來的人是位技術精湛的小提琴家。但是樂評人普遍認為他的演出缺乏靈魂,只能是個匠。我們精靈們要幫他找到靈魂,綁了他的情人,這位小提琴家一定要演奏到能夠感動人,咒語才會被解除。」
「那如果他還是沒辦法感動人呢?」
「如果三天內他不能在音樂中傳達靈性,悲傷會湧進這個女人的心,像不斷被灌水般,直到她的心爆炸破碎為止。」
大學生像想到好點子般回問:「如果他不想理你,直接抱著情人去急診室呢?」
「急診室?」
「算了,反正就是時代變化很多啦。」
「如果他不願意演奏,這個女孩子也會心碎而死喔。」
「喂,在這個時代你的行為叫綁架勒贖,我找警察來你就一定要解除咒語的。」
妖精又露出不解的表情,外人撞見看來好生無辜。

大學生有點沮喪,他低頭想了一會說:「第一,你要綁架殺人不要把我扯進去;第二,我只有小時候玩過卡西歐電子琴,很陽春的,現在在Mac上偶爾用GarageBand…好好好,我知道你都聽不懂,反正就是我不會彈琴不會拉小提琴也沒興趣就是了;第三,我不認識這個女的,你有這麼多時間胡說八道,幹麼不想點正經的,你抓錯人了,要怎麼收這個爛攤子。」
妖精這回已經坐回桌上,他問:「如果我能幫你學會音樂,你願意就她嗎?」
「對不起喔,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動手術很快。我們這邊常庫存彈奏各種樂器的手,接上以後你要作的只剩投入感情。」

Friday, 3 December 2010

六十四(下)


從彼時到這天早晨文諺庸庸碌碌的繼續上班繼續痛苦一天公司營運不善他被資淺了反而覺得生命給了他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他算算自己的存款決定不去找工作了。
「這回一定要展現自己的資質才能我敏感、纖細、與眾不同我一定要證明這件事。」

你相信文諺的話嗎你覺得好笑吧。你想鼓勵他嗎你真是個好人真的這句話一點也沒有諷刺的意思。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這兩個禮拜文諺碰到點瓶頸覺得自己不退縮了他又回到自憐自艾的老模樣。他斷斷續續哭了幾天這早醒來他又想起那六十四顆止痛藥他放在衣櫃最角落的愛迪達鞋盒裡。他曾經想放在鞋盒裡面會有味道吧然後又吃吃得對自己笑都要死了還管什麼味道。可是這樣想他又覺得不對如果要死了這是他最後一餐吧。最後一餐難道不能美味點要求裝盤有個樣子嗎
不過他畢竟性格中還有點實際有味道總比哪天有人來家裡翻他櫃撞見察覺他動機來的好味道的疑慮他就暫時擱著了。

文諺爐上在煮著燕麥粥時一直想著那些藥丸恍神了鍋底有燒焦的痕跡。他毅然的回臥房把那罐單獨標號的止痛藥翻出來。他跪坐在地上扼著瓶身大力呼吸這次他卻沒有哭。
他回到廚房也不裝碗就逕自從鍋裡挖燕麥吃。他左手仍把玩著那只塑膠罐頭來回傾移轉動聽粒子在空間震蕩的聲響。其實在更久以前文諺就認清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絕對不會自殺的。

有人說自殺是怯懦的因為兇手面對不了困境逃避現實。可是也有人說自殺是非常有勇氣的因為要終結自己的生命要有極大的決心和執行力並非易事。可是文諺正是認知到自己的怯懦所以他永遠不會跳樓、割腕或吞那六十四顆止痛藥。

最後文諺保留了死去的選擇。他刷洗完鍋子後把維他命罐放回原位認真的看了一晌然後梳洗潔身開始一天的工作。坐在書桌前的文諺對於未來一片茫然甚至充滿恐懼但現在的、及往後的他都知道自己選擇了活著。可是他的選擇並不代表文諺是勇敢的只有在他盡力地活著正面對著痛苦、認真的度過未知這些種種才能稍微窺見一個人的能量。活著要花力量選擇死去也要靠決心在中間的叫賴活活著只是對呼吸、新陳代謝、消化排泄狀態的總括描述。

聽起來文諺好像找到方向了衷心祝福他有一天能成功。
你以為他能維持多久呢

六十四(上)

文諺沒有在鬧鐘響的時候醒來,只是把手伸出被窩關掉。睜開眼時,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文諺會想什麼?

你會不會以為文諺遲到了,嘴裡直罵幹幹幹,跳下床趕快進廁所刷牙洗臉、換衣服出門?或者是文諺翻過身抱著枕邊的男友、女友、爬上床的貓狗或啓動iPhone,重新與世界連接?或也許文諺行動不便的爸爸把電視開得震天響,氣著他還沒吃早飯?

文諺抬頭看天花板,瞄著窗簾間的縫隙,環顧房間,沒有人在等著他回到這個世界。
「還不如死掉算了。」這樣的想法在他心裡醞釀好久了。
他又在床上繼續待了近二十分鐘,開始回想幾個月前從圖書館借出的Boost Your Confidence一書對起床時間的指示。每一章都給了幾條定律和格言供讀者活用,有一個多禮拜的時間,他鼓起勇氣在去上班的路上反覆背誦八條定律。第一次開口,他覺得好丟臉,他討厭自己的聲音,又不信任這類自助叢書的鬼話。但他不是把書借出來了嘛,還好好的坐在書桌前一字一句的照抄。於是他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終於能把一個句子講完了,他卻開始哭了。

'It is not my fault....I love myself...It is not my fault...'
文諺急急忙忙躲到公園內的長椅上,整個身軀蜷著哭。哭夠了,他抬起頭來,又翻出口袋的小抄,從第一條開始讀,又邊讀邊哭。
「不能停,繼續唸,你要相信這些話。」不知從何時開始,文諺開始習慣對自己講話,有時帶著苛責,有時出於關心。反反覆覆,幾天下來文諺熟讀了第一章的八條格言,把小抄留在廚房餐桌上;兩天後下班時間,文諺又進了藥房買第四盒止痛藥。

自從有一天文諺讀倒六十四顆止痛藥可以致命,他就起了積存的念頭。一盒十六顆,那天晚上他把存在回收維他命罐裡的藥丸全部倒出來放在桌上,加上剛入手的貨,竟然這樣就齊了。
「好像可以死了。」
那麼久那麼深的憂傷、焦慮、痛苦、絕望,竟然這麼簡單就可以收拾,以為自己面對終止會哭得淚眼婆娑,文諺這時卻冷靜地不滿。每家藥局、超市賣的止痛藥規格質感不一,或長橢圓、或扁圓、或表面裹糖衣。對秩序、規律有潔癖的文諺開始分類不同藥丸,八八六十四,整整齊齊的在桌上排成以點為面的正方形。裹糖衣的藥丸觸感好,他拿在手中把玩,一邊想這樣會不會把糖衣磨蝕了,吃起來會苦。他站起來俯看著致命矩形,從抽屜翻出一隻油性筆,開始仔細的編號,從一到六十四。又是裹糖衣藥丸出問題,不好上色。書畢,文諺竟起了沾沾自喜,你看他那抹微笑,一點也不像個計畫死亡的人,他開始高興了呢。

「拍個漂亮的照片也該像個藝術品吧。」文諺想起Tracey Emin的床,以及…文諺對藝術沒什麼概念,但他執拗的理解當代藝術不過是愛現個體的好運及評論者的墮落,他這樣一個作品展現出對生命的掙扎、在活著與死去間…
文諺在腦中搜尋他去過幾個展覽的常用詞彙,卻湊不出個像樣的宣言,可是那放在藝術作品旁的解釋不都是抓幾個流行關鍵字胡說八道嘛。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作不好,文諺對自己又起了厭惡。

你以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從那晚起文諺就這樣對自殺一事,好一陣子都不再提起興趣。
「就這樣子死了,好像更證明自己果然是個沒才華沒出息的廢物。」
他把止痛藥重新收回維他命罐,發現自己污了幾個藥丸的編號,決定改天換一家藥局再買一盒好寫的,他還沒決定是否樣式也該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