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past.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past. Show all posts

Tuesday, 4 January 2011

我不是我看不到我

上個禮拜,看完年輕、漂亮、聰明又有錢的挪威電影《愛重奏》(Reprise)後,我忍不住犯大忌,吐出文青之所以被討厭的句型:「你知道嗎?在這部片稍可容忍的一個巴黎片段,所用的音樂原出於高達的《輕蔑》。」我如此得意,上揚的嘴角怎麼也扯不下來。
「是麼?」聽話的人毫無頭緒,「那部片我只記得Bridget Bardot光著身子晃來晃去。」

我啐了他的粗鄙,才發現自己能想起來的也不過是佛立茲朗、小島風光明媚、宅院爭執、男女風流,及裸身的Bridget Bardot
當時,是這段旋律引著我非要好好地的吸收那部影片;可到最後,印象比較清晰的,竟也只是這幾個樂音。

隔天中午,我問身邊的人記不記得哪部最近十年的香港電影,其中一部片主角的姨婆直稱自己年輕時和威廉赫頓(William Holden)有段情。
「妳還是沒想出來啊?」
換做我訝異了,「我問過嗎?」
「好久囉,當時我們就沒結論啊。」
應該不是《甜蜜蜜》,會是《阿飛正傳》嗎?雖然記憶裡的氣氛類似,但不像《阿》片會有的情節。
有一部份的我想知道答案,但謎題繼續晾著也有趣味。

然後我想到母親有沒有可能見到史帝夫麥昆(Steve McQueen)
她的回信寫道:「沒錯,我有印象。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在基隆漁市場的鏡頭。可是我們沒看過這部電影,奇怪。妳阿姨是每個禮拜一定要看電影的,常常是一週三部。妳要說妳喜歡看電影,絕對比不過她。」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勞勃懷斯(Robert Wise)在基隆火車站前的一號碼頭開鏡,拍攝《真善美》後的第一部新片《聖保羅砲艇》(The Sand Pebbles)。《聖》片的背景設在一九二〇年代的上海黃埔港,正值國民黨北伐;故事是一艘駐紮在外灘碼頭的美國砲艇面臨中國社會對立下漸激的反美浪潮,在上級命令駛離自保、中國人民抗議、及船員分別捲入情愛糾葛,面臨立場抉擇的歷史片。懷斯原本屬意保羅紐曼飾男主角,最後是當年名氣不分軒輊的麥昆挑大樑,出演寡言又不善交際的砲艇機房士。

瀏覽在網路上的意見,公認這部片子的製作為台灣第一次正式、大型的接觸好萊塢的拍攝體系。在影片籌備期,二十世紀福斯公司來臺招考、培訓七十多名工作人員,中影也派出不少製片、美術、技術組支援,並有意學習美方。除基隆港外,《聖》片在台灣取的景還有金瓜石、淡水河沿岸與萬華、迪化街等。片名的蒸汽輪船由香港船公司打造,平時停靠和平島。
除了就地使用六、七百名基隆人做臨演,製片組也聯繫在台北的美軍,看是否有弟兄想在背景晃晃。迴響如此熱烈,一名美軍回憶長官要他們擲銅板決定誰可以去基隆參與拍攝。本地演員屬秦沛的戲份最多,巴戈、張允文等十多位演員也分配到點角色。

那年,母親十二歲,家住愛五路,離火車站、基隆港不出二十分鐘腳程。她姊姊嗜電影成癡,為了分擔晚回家時我外婆的責罵,不管去哪總是拉著母親同行。從未矇面的外公那時是否已在和平島開餐廳?

基隆不過這麼見方大,母親除了是好萊塢老片迷,我小時候還陪著她把《真善美》看了七、八次,這等大事件,怎麼沒聽她提過;問了,她卻輕描淡寫,好像人其實是住宜蘭似的?
不過我阿姨沒看過這部電影,卻是千真萬確。網路上隻字片語、資訊出入的殘聞至少同意一件事:此片原計畫於隔年底上映,那廂獲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男主角、男配角等八項提名,也算風光,在台灣卻被禁了。原因為何說法不一,但那個年代,大概老蔣、國民黨就算個答案了。

身邊的人自從知道《聖》片在基隆取景,就一直嚷著要找來看,拗不過;看完了又一直盧我去問母親的記憶。他說:「好明顯的啊,第一個俯瞰的鏡頭就知道是『我去過』的基隆。」分明對他曾親眼看過場景一事甚為得意。
反而是我疑惑了:是嗎?我可是從小沒幾個月就跟著母親搭國光號去看外婆親戚的人,每次下車都掩鼻和母親一同嫌基隆港惡臭;怎麼我沒看不出來?就像胡金銓的《龍門客棧》或《俠女》,我如此陌生,不能接受那該是台灣的風景。

有一說去奧地利玩不要提《真善美》:馮崔普一家最後逃亡的山嶺?跟地理不合;藏身的修道院?沒長那個模樣的東西;即便是實地取景的花園,奧地利人還是打從心裡討厭的。不知道基隆人看《聖保羅砲艇》會有什麼反應:啊,這是基隆吧,但你該覺得是上海外灘;那這像揚子江嗎,可是明明是淡水河。

當年參與的台灣人員卻沒機會在大遠景找自己的身影,一邊辯論到底是像基隆還是上海。他們應該是帶著興奮加入夢工廠,做別人的夢,實現了別人的夢,自己卻不知道那個夢到頭來是什麼模樣的。

一部描述美方欲在二戰前的國共對峙局面保持中立、維護自身利益的影片,於冷戰高峰期的拍攝過程再度面對國共抗衡的現實與後果:劇組進不入中國於是轉向台灣,在台期間包括麥昆一家在內的部份拍片人員被國民黨扣押護照「軟禁」,拍完後老蔣認為醜化國民黨而被禁。即使懷斯一再否認《聖》片與時事的關連,本片當年在美上映時,與論多認為這是在影射越戰,後來似乎也如此定調。

演得不是自己,演完看不到自己,連電影的意義自己都沒來不及插嘴。我濫情的那部份,還真想在基隆港放露天電影,和當年參與的人員、臨演、當地人聊聊他們沒被認可的記憶。
當然,這部片要不是歷史巧合來這拍攝,和台灣原本什麼關係都沒的;不過,那份壓抑的自卑情結其實一定想看到台灣出現在美國電影裡,那像是自己被看到了,即使別人幫你取了其他名字,可是至少露面了。

所以,年底將上映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裡頭的海灘到底會像墾丁還是墨西哥呢?


Thursday, 4 November 2010

鑽石冰


「去可以,但是不要聽他們講的,他們講什麼都不要聽。最後冰淇淋拿了就好了。」

然後我和兩個堂姊就下樓了。在電梯裡,大堂姊還再提醒我一次,「等下他們講什麼都不要聽喔」。

國宅中央的廣場已經圍了一圈小孩子,隔了點距離散坐的家長又自成一圈。抬頭,伯母也在陽台上看著。層層注視,這回再不能讓吹笛人得逞。


一刻鐘前,如下的廣播開啟騷動:「小朋友來喔,快來喔,等下三點來聽大哥哥大姊姊講好聽的故事,還有冰淇淋可以吃,一定要來喔。」


當時,父母呼喚孩子:該回家了,玩夠了,但孩子偏要留下來探個究竟,有免費冰淇淋,父母怎麼沒注意到呢。大人們自然知道關鍵,苦口婆心勸說:「那個不要去啦,回家煮好吃的給你吃,回家看電視,不然我們改天去買更大的冰淇淋,好不好?」若嚴峻些,就迅速帶孩子離開了。若不幸工作人員正朝這個方向走來,招招手,叫父母放心,孩子就順勢被帶走了。這時,父母若還堅持不放人,孩子就要開始鬧了。一鬧,父母垮了臉,口氣變了放話威脅;再分辨不了狀況的,就要被打了;一打,就哭了。這時候哭,在場的人像是個個被掀了底,皆成了被告,要解釋自己行為的不尋常,都感到尷尬了。只是,小孩哭了也好,工作人員知道要避著;要哭隨他哭,手一扯,答應過什麼好吃的都不算數了,今日慈悲到此,回家,回家了。


三點,坐定了,節目開始,冰淇淋卻像不算數似的無人提及。那聽故事吧,但又被千萬交代他們說什麼都不能聽的,於是戰戰兢兢,一直低著頭。不可能不聽到的,只能試著一聽到就立刻忘卻,不讓記憶停留。只是,他們的故事也是沒頭沒尾的講,感覺起來這裡坐的都是常客,他們不是第一次來,我的出現不過是巧合,做了貪婪額外的信徒。只是,故事還沒講清楚,他們馬上跳到益智問答,還要大家跟著唱歌。幾個男孩子很有把握的給了答案,對歌曲也十分熟悉,看在眼裡我更焦急,彷彿所有人這回都知道我是為了冰淇淋才來的。


一路心虛彆扭的撐到最後,我才低著頭跟著排隊,刻意避開和工作人員目光接觸。拿到冰淇淋,小聲說謝謝後,就快步和堂姊離開了。

「我都不知道答案,也不會唱那些歌耶。」我們找了個角落吃冰,離的較遠,我才放心的說出先前的擔憂。

「那些問題都很簡單啊。」大堂姊說。

「不知道有關係嗎?」小堂姊不解。

拿到的鑽石冰只有上面一層是冰淇淋,下面是淋了些糖水的碎冰。我有點失望,像被欺騙了一半。


回到伯父家,大人問他們說了什麼。

「就耶穌啊,聖經啊。」

「那冰淇淋有沒有拿?」

我們一致點頭。


母親也曾這樣囑咐我,「他們講的不要聽喔,去拿冰淇淋就好」。


那是八零年代晚期,離中美合作麵粉袋做內褲的舊話有一段時日了,但還沒過度久遠。



Thursday, 14 October 2010

聽力練習


羅馬尼亞人的鬍髭似雪。


1998年第一次聽到,十多年也過去了,我仍想不透:羅馬尼亞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呢,若換其他人呢?


玻利維亞人的鬍髭似雪。

七個小矮人的鬍髭似雪。

保特瓶男人的鬍髭似雪。

卡爾馬克思的鬍髭似雪。

那頭臭山羊的鬍髭似雪。


總會有人問我讀什麼書、聽什麼音樂。其實我根本沒念什麼書,音樂更沒在聽,心虛又羞慚,每每不知如何答話。有天碰到個比較能放心說實話的人,又正好心情愉快,才說我喜歡看別人讀的書、聽別人的音樂。

什麼意思呢?

我會去找我喜歡、或覺得有意思的人讀得書,想這個人在讀這個段落時會想什麼,他又這個結局又是什麼反應。聽音樂也是類似的模式,還有,我住宿舍後,再加上之前室友一直播放的音樂。

妳和妳室友都那麼好嗎?

不一定啊。只是想記得那段時間的感覺。


聽陳珊妮,就想起一把紫色雨傘、一件白色套頭毛衣,大四學姊,和我們兩人盡可能對沒有私人空間的在意表現淡然。


那時我大一下,終於候補進宿舍。學姊說其實上學期另張床一直是空著的,她有點失望有人搬進來,我也失望等了這麼久可以搬出家裡,這時才發現私人空間原來更小。第一天晚上學姊說她習慣收音機開著入睡,問我在不在意。我缺乏參考經驗就模糊同意了,那天晚上才知道經驗不好。但像是答應人的事不能反悔,我又膽小,後來整個學期都睡不好。


當時的男友和學姊之前原有些交集,於是我們三人去吃豆花。他當時就以為自己能當老大,用他學不來的隨意告訴學姊我偶爾會不回宿舍,若我媽正好打電話來要多幫忙。我記得學姊愣了一下,也許想怎麼會有人這麼可笑,也許想往他臉揍一拳,但世故的她俐落的結束這個話題,還看了我一眼,像是確認我對這種溝通模式的想法,我覺得難堪,但畢竟是個傻妹,還繼續和這個男的耗了快五年。


知道對方不可能消失,對彼此的存在較能釋懷後,學姊請我幫忙篩電話。她還決定不了要和哪個男生交往,所以我要警覺不要讓兩人知道另個人的存在。A當時在大樹下放音樂,沒活多久的大樹下是另類音樂的大事,照男友的說法,A的文青兩數頗高,比較合學姊的條件。相較下B履歷還在建檔,正轉型做左派青年,雖然是努力對了方向,但學姊也過了聽到馬克思或巴黎公社就心神蕩漾的年紀。怎麼說都該是A出線,但我每天聽著A放不悅耳音樂跟著學習,想想B長得好看許多,還不需要成天聽沒什麼道理的聲響。


我不記得學姊為什麼在兩個男人間難以取捨,她大概有分析過兩人的優劣,但我也不記得了。只有一天她又在猶豫時很直接的問我:「妳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很賤?」

「啊?」

「就同時見兩個男人啊。」


回想起來,其實我對這件事沒太多的意見,要我發表意見,我最多說「好像不太好」,一來不是自己的事無權過問,二來感情是複雜的,實不該只有一個評斷標準,最後,不論是誰,我都覺得「賤」是很傷人的,即使用在自己身上,尤其是用在自己身上。現在我就會說「別這樣說自己」,當時還不夠相信自己,只是囁嚅的說「沒有啦」。


除了陳珊妮,學姊還常聽The Mamas & the papasThe Beach BoysABBA和達明一派,我也聽的很快樂,怎麼說都和A放的音樂有些出入,後來,學姊叫我幫忙擋A的電話。只是,我如何知道對方是A還是B?

他們同姓。


「喂,我找OOO。」

「請問你哪位?」

「我姓Z。」

(先生你講全名好不好...


我小時候很常說謊,但我並不會扯謊,因為我沒什麼想像力。那段考驗我辨識聲音能力的期間並沒維持多久,我一慌就一概說「她不在」,我的聲音無信服力,連不在這感情糾葛的外人也聽得出來。有天學姊的媽媽打電話來查勤,我說她去交誼廳看電視,學姊媽媽像完全摸清了我的底,說「她告訴妳我打來這樣講的嗎」,不急不徐也不帶氣,像指點我幫人扯謊下面的情節也要一起想清楚,要多下點底子。


有一晚A約好了要來看學姊,外頭下著大雨,她很不情願,但還是依約出門了。快一個小時後她氣沖沖的回來,原來A一直沒出現,也沒有任何訊息說發生什麼事。沒多久,我在「失樂園」散場時看到B、學姊及學姊媽媽;再過一陣子,大樹下也不播另類音樂了。


像完美結局,我不用努力分辨不熟悉的聲音,回到泡泡糖式的歌曲。

少了眾聲喧譁,我和學姊又回到互相打擾的空間。


Wednesday, 6 October 2010

麥當勞,之二。


西門町誠品116原本是間麥當勞,這是有一天重看「愛情萬歲」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忘了。照我朋友的說法,大概又是一個「反正大家都知道麥當勞在那了,沒必要多付房租卡入口店面」的例證。


西門町不是我的地盤,那間麥當勞我也沒去過幾次,可我仍記得店裡的反差:一邊是等著看首輪電影結黨成群、不到二十歲的學生,吵的像世界還遺著誰錯過他們的存在;另一邊看似形單隻影的散客,卻是自有其行程規矩的獨身老耄,等等就去會青春。


即便是規格化到連顧客都學會各罷一方和平相處的麥當勞,仍排除不了社會上「怎麼都教不會」的異數。我有次在漢中店點餐時,聽到旁邊的人問店員:「你們這有稀飯嗎?」


我轉頭看那對老夫妻,心想「你們是火星剛起床出來買報紙嗎」,邊想邊覺得自己很好笑在心中得意,還故意換了櫃台想聽店員要怎麼回答。


「對不起,沒有喔。這上面有我們的菜單可以參考一下。」我記得那個倒楣鬼是個年輕男生,還算和善誠懇。

「那你們有賣油條嗎?」

「不好意思沒有耶。我們這邊有賣漢堡。」

「漢堡是什麼?」

「就是有兩塊麵包中間夾牛肉,還有番茄醬、酸黃瓜這樣。可以試試看喔。」

「喔,喔。」老爺爺並不清楚服務生到底在講什麼,但注意到他們對話的顧客開始多了,兩夫妻覺得有些難堪,就默默的從真善美那面門離開了。


兩老散場後,一直假裝沒在聽的點餐顧客同時臨時組裝的第四面牆拆下,明明迴避眼神又刻意輕喉嚨默許集體配合和演技。經理出來明知故問:「剛才是怎麼樣?」

「就有個老伯伯要點稀飯和油條。」

「啊你怎麼說?」

「我就說…」

然後就輪到我點餐了。


後來才發現,我總是用眼神來減輕自己遲疑而沒出面幫忙的罪惡感。老人家出了店門卻不知道要往哪走還在長廊徘徊,我一直想實在不知道這附近哪裡有在賣豆漿油條,又隱隱覺得這可能不是問題的根本。


我淨是沈不住氣,拿了餐回到座位還是提了剛才的事。


「啊怎麼樣?」

「人家有點可憐,好像該幫幫忙。」

「要怎麼幫?這附近妳知道賣稀飯賣豆漿的嗎?」

「我也是想說我想不出來哪裡有在賣。」

「而且怎麼會有人不知道麥當勞在賣什麼,麥當勞耶。」

「所以我也覺得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腦袋不太清楚。」

「妳不要看別人可憐就被人騙,妳怎麼知道他們是真的。」

「看起來像真的啊。」

「欸,就說妳沒社會經驗嘛。」

「喔。」

「社會上有很多奇怪的人,要小心,不要隨便相信人。」另個朋友補了結論。

當時我和朋友到底有沒有這樣的對話,想多了我記憶也越來越不可靠,唯一確定我們最後是沒有去幫忙的。沒去幫忙的原因也許有幾個,這套「社會上壞人很多」的邏輯是最可能關鍵。


當時我比較擔心的是那個服務生的反應,作為「我們」與「不可知他者」的中介,他若流露了自己的意見,而那意見又是帶著戲謔的輕慢——「我們」會不會失了平衡跨了界限,不能控制的加入群眾,用嘲笑的態度在記憶下註,壓下其他反應的可能。


麥當勞服務人員的訓練手冊是否有解決異常、突發狀況的標準模式呢?或是這個事件微不足道,看店員如何用個人判斷解決?我想知道那位服務生的無事件無反應是個人的,或是企業的。


我會想起曾在誠品116原址的麥當勞記憶,是早上在查漢堡現在的價格時,在台灣麥當勞網站上找不到此項商品了。我太過驚訝,想如果我現在在台灣我就要馬上跑去麥當勞證實。


「你們這有漢堡嗎?」

「對不起,沒有喔。這上面有我們的菜單可以參考一下。」

「那你們有賣吉士漢堡嗎?」

「不好意思沒有耶。我們這邊有雙層或三層吉士漢堡,或者麥香雞或大麥克也很好吃。」

「喔,你們沒有在賣漢堡嗎?」

「不好意思沒有耶。」

「你們以前有賣耶。」


如果現在沒有賣漢堡了,在麥當勞最便宜又可果腹是什麼呢?要多少錢呢?




Tuesday, 5 October 2010

必勝客.老黃牛肉麵


光復南路往北,快到市民大道、靠華視那面,有間「老黃牛肉麵」,還騎車的日子經過都會刻意看一眼。卻直到大學畢業後,有天要回家的路上經過才覺得該進去吃。肚子餓了,而且再騎下去轉信義路後,也沒什麼可以吃的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往下騎,然後才像無意的尋問我弟要不要那間吃吃算了。於是繞回,在快打烊的晚上八點進去。

空間比我想像的小,店裡沒什麼人,僅有的顧客自顧自吃著,不像熟客,也沒當地人愛光顧的老店模樣。等上麵的期間,我才發現自己期待著吃到這輩子最美味的牛肉麵,希望我會後悔等了這麼久到現在才上門。

但沒有什麼食物能承載超過十年的好奇與想像,而且我從不是相信食物會好吃到讓人發出感動光芒的人。那碗麵還算平實,卻因我不合理的期待而變無味了。邊吃著我又試著跟自己講道裡,是我把這碗牛肉麵掛念了這麼久的,讓麵煮爛煮糊了,連初衷都變得模糊。


在我腦中,老黃牛肉麵和必勝客總是成對出現:坐進必勝客就會想到往下走的老黃牛肉麵,看到老黃牛肉麵就記得第一次去必勝客、第一次吃披薩。


小學四年級那年*,忠孝東路光復南路交叉口的必勝客新開幕。當時廣告打得大,又在學校斜對角,我那上學和回家輪流進行的生活圈再度沸沸然。漢堡不新奇了,披薩才是大事;拉絲的起司誰吃過,而且第一次發現字母Z原來不光是拿來湊尾數的。

我沒有問我爸我們能不能去,因為我知道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問了還多被罵。就在我一直想著未來、有一天、等我長大這類的無限可能,我爸竟叫我們換衣服去吃披薩。我想我爸要不是去市場買蔥油餅說這也是披薩,就必定是土包子不知道披薩是什麼跟著人亂講。一直要到我們抵達餐廳門口,我才敢肯定我爸知道他在講什麼。但是我一看到菜單就死了心,我們家都只吃市場麵攤、便當的上限是排骨飯,怎麼可能會付快四百塊吃那「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東西。


我爸媽看到價錢也嚇到了,猶豫了好一陣子,況且餐廳外滿滿的人還要排隊等。我知道我該作自我犧牲的好孩子,說「這麼貴我們不要吃,而且人又這麼多」,但想到我能跳過班上那麼多人,說我也吃過學校斜對面那家有牽絲起司的披薩了,就一直說不出口。

我爸也是個好強、話說出口收不回的人,已經承諾了要來吃披薩,臨到了門卻回頭是要勇氣的。他先是問我肚子餓不餓,這麼多人要不要改天再來吃好了。

「我們剛才來有看到一家『老黃牛肉麵』有沒有?要不要去吃那個好了,去吃牛肉麵。」

他的提議是極誘人的,他承諾的是牛肉麵,不是牛肉湯麵。我爸媽第一次約會,就為了該點牛肉麵還是牛肉湯麵搞得不愉快;我們在外面吃一向只點最便宜的油麵,直到現在,我仍覺得吃牛肉麵是種需要三思的奢侈。

而我爸竟然在那時候提出吃牛肉麵。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披薩是什麼,也不確定合不合我胃口,而牛肉麵的滋味是確切的,我知道我一定會喜歡的。雖然很小聲,我還是說:「我想吃這個。」

「妳確定?妳確定這是妳想吃的?百分之百確定?」

「是,我要吃這個。」

我知道我爸開始挑戰我的對吃披薩這份慾望的信念,我能作的只是用更強烈、更堅定的態度回應。我和他,及全家人,都到了很後來才瞭解我的倔強是遺傳自他的,並且在我們兩人無止境的交戰中越激越頑劣。


我們終於被帶到位子上後,服務生不給呼吸空間的馬上問我們要點什麼。

「啊妳要吃什麼?」

我後來才發現披薩這種東西密密麻麻好像有很多選擇,其實到頭來都是幾種原料才排列組合,但當時連許多原料嚐起來是什麼味道的都沒個概念,我跟本不知道要怎麼選擇。而且,我也沒料到會是由我來選擇。

「妳不是說想吃這個嗎,啊妳想吃什麼不知道喔。」

和父親的角力一刻也不能鬆懈,我知道再猶豫下去我就輸了。我記不得我到底點了什麼,有可能是最便宜的,或是第二便宜的。不管好不好吃,便宜的一定比貴的接受度高。


那頓餐吃的並不愉快。在鬥勁的前提下我必須努力得把不熟悉的味道詮釋成「這就是我一直想吃」的享受,我爸沒有對食物發出讚歎,我媽只好在旁邊三不五時加些她自己也覺得無意義的評論緩和氣氛。

而且起司並沒有像電視廣告上一樣牽絲牽好長。


我們把自己一直塞的很飽後,才從隔壁桌發現吃不完是可以打包帶走的。於是我們拿著剩下用錫箔紙包著的披薩,走去國父紀念館消化食物。

「有很好吃嗎?」我爸的態度緩和許多,語氣還帶著嘲弄,所以我才放鬆下來,不確定的支支吾吾。

「好像也還好喔,沒什麼。」我媽對衝突非常敏感,總是在發生前、或可能性產生前介入。

我文不對題的回說:「我沒吃過蘑菇和青椒。」

「那我去買蘑菇和青椒回去煮給妳吃不一樣?」

「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妳這小孩子喔。」我知道我爸氣消了,就跑去玩了。後來要回家前,還發生因為門鎖生鏽我差點被反鎖在國父紀念館廁所內的插曲,被嚇得心神不寧。


隔天去班上,我想了好久還是不知道要怎麼提吃披薩這件事。除了沒有勇氣外,我也討厭愛現招搖的人,自己做不到一臉傲氣的昭告天下。披薩好不好吃大家並不關心,因為一定是好吃的,但更關鍵的是起司沒有牽絲,見證人沒了足以誇張渲染的噱頭,就沒了作見證人的意義與樂趣。到最後我只小家子氣的告訴坐旁邊的幾個人,大家搞不懂我聲音壓低如此神秘兮兮用意為何;知道我去吃披薩後,也同樣摸不著到底要怎麼回應。初期反應如此冷淡,我也瞭解沒有擴大宣傳的必要了。


我和一個朋友提我到這次回來才發現必勝客光復店搬到二樓了。

「房租比一樓店面便宜很多啊,反正大家都知道必勝客在那邊了,沒必要多付那些錢。」

「喔。」

「有怎麼樣嗎?妳要吃什麼決定了沒?」


二十多年後的現在,四百塊仍不是小錢,至少在我的觀念裡,不該被當作小錢。我爸當年發那個脾氣,他一定也是難受的。他也希望能和他人一樣有新東西出來就去嚐嚐,去了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那個本錢。帶著一家人到了門口又離開,而且是看了價錢決定離開,對他來說是難堪的。即使他願意豁出去付那筆錢,又要跟著人排隊,他是最討厭為了吃飯而排隊的,像在求人賞飯。最後連進了店裡都不給點時間趕人點餐,像硬要暴露出他不知道自己是要來吃什麼跟著人湊熱鬧的。

而我當時對要留下來吃必勝客披薩的堅持,正暴露又考驗了我爸的自我認知與尊嚴。


所以,日後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終於踏進老黃牛肉麵,我要確定我不是在趕事情的途中隨意找家店果腹,不是進去了邊吃邊看著新聞台發愣,不是和一群人聊著八卦麵吃一半就開始聊等下該去哪間咖啡店坐。而是專心的、靜默的、不急不徐的吃那碗二十多年前該吃的麵。

所以,我認為老黃牛肉麵即使不是全天下最好的,也該是我這輩子嚐過最好吃的牛肉麵。他該美味到讓我後悔我當時的決定,讓我爸可以撲回一城的說「就說牛肉麵會比披薩好吃嘛」。只有極端美味,才能挽回我當時不願退讓所帶給他的難堪。


但那碗牛肉麵卻不是。

而且老黃牛肉麵好像也不在了。



*我固執的聲稱這是小學四年級的事(77學年度),但必勝客官網的大事紀並不一定支持我的說法。官網記載1986年Pizza Hut登台,當時叫百勝客;1990年怡和取得經營權,改叫必勝客。不論是百勝客或必勝客,光復店開幕都是我們班上的大事,對我父母也該是大事,不然他們不會去嘗試。照此推論,當年廣告必定打得很大,這是換經營權後比較可能發生的事。那我去吃披薩,就至少該是小學五年級的事。實情該如此,但記憶卻不願修正。



Monday, 4 October 2010

麥當勞,之一。


「我沒吃過麥當勞。」

周純宇講這句話時轉過頭來看我,日後我想起周純宇,這總是第一個印象,然後才是她被男生整,紅著眼睛趴在桌上哭的片段。


其實,周純宇講這句話時並無戲劇性,聲音也一貫的缺乏起伏。是我太過驚訝,並在那一刻前並不瞭解驚訝這個情緒,而加深了她回話的重量。


那時我和周純宇在國父紀念館,正對面就是麥當勞,我像別人都是瞎子只有我目明似的大聲嚷嚷。我們小學二年級,照官方網站的大事紀,麥當勞已經來台灣三年了,我們生活的重心的就是比較誰還沒去過麥當勞,誰終於去了麥當勞,誰常常去麥當勞,麥當勞是件可以拿來定義人的指標。我對吃麥當勞這件事沒有印象,但我一定是去過了,不然我定會避著不提麥當勞,不讓人發現我還是門外漢。


我從沒想過周純宇是屬於沒去過的,從來沒有人會想到要問周純宇,我們(或是只有我?)都以為周純宇一定是去過的,問都不用問。

「妳沒吃過麥當勞!為什麼!」我很快的衝出口。當時我心裡想的,該是從「為什麼妳沒還吃過」變成「為什麼妳不想吃」,再轉為「為什麼妳爸媽沒帶你去吃」,推論「妳爸媽是不是不願意帶妳去吃」,最後以「原來周純宇吃不起麥當勞,我怎麼從來沒發現」終結。我近兩年對周純宇的崇拜在那刻降到最低,公主原來比我家還沒錢。


「我爸說那沒什麼。」她聲音還是維持原先的頻率,我的煽動對她沒起一點作用。

「麥勞耶!妳沒有跟妳爸講,叫他帶妳去嗎?」一邊是平民百姓都信仰的麥當勞,一邊是沒了金銀財寶的公主,我拿著民意硬要逼著周純宇說「我爸說以後再吃」。然後我心裡就知道爸媽說這種話的真意是「我們家沒錢,以後有錢就帶妳去吃。」


「我不想吃。」

「以後呢?」

「我以後也都不想吃。」周純宇就這麼平淡的回答,然後又看了我一眼。

(「像妳這種人才覺得需要吃麥當勞」、「像妳這種人才會覺得麥當勞好吃」、「像妳這種人才會看到麥當勞就像猴子一樣發神經」。)


長大後回想,當初我的民粹、勢利一定是被周純宇的漠然擊掉了一角,公主成了仙女,我又回到崇拜她的跟班。


真糟糕,周純宇沒吃過麥當勞我竟然吃過了,可是吃過了就不能沒吃過,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像周純宇一樣作個從來沒吃過麥當勞的人。

我當時很懊惱,覺得自己就跟眾人一樣沒有特殊之處,就不是周純宇。 回家還沮喪了老半天,我媽搞不懂我一直提周純宇的意思到底是要吃麥當勞還是不要吃麥當勞。


不過,周純宇超度了自己卻不夠能力開化我,當我和同學提到周純宇沒吃過麥當勞好特別,眾人很快就回嘴說那一定是周純宇家裡窮,她爸媽跟她說漢堡不好吃,我怎麼會去相信。一邊是土生土長的仙女、一邊是美國來的麥當勞,我很快的臣服多數,相信周純宇拿這些五四三掩蔽她爸媽沒錢帶她吃麥當勞的真相。


很快的,麥當勞也不是唯一真理了。左邊的儂特利賣的薯球和炸雞麥當勞就沒有;再過兩年漢堡王在右邊開張,班上有親戚在美國的同學施恩指點大家:去Burger King才是吃真的漢堡。這還不論往回走在忠孝東路交叉口開的必勝客,披薩是什麼知道嗎。再接下來,小孩子有了零用錢,也不是「妳爸媽有沒有帶妳去吃麥當勞」的問題了,我們開始面對更殘酷的消費能力比較。


這時候,我怎麼還有時間去管周純宇後來到底有沒有吃麥當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