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町誠品116原本是間麥當勞,這是有一天重看「愛情萬歲」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忘了。照我朋友的說法,大概又是一個「反正大家都知道麥當勞在那了,沒必要多付房租卡入口店面」的例證。
西門町不是我的地盤,那間麥當勞我也沒去過幾次,可我仍記得店裡的反差:一邊是等著看首輪電影結黨成群、不到二十歲的學生,吵的像世界還遺著誰錯過他們的存在;另一邊看似形單隻影的散客,卻是自有其行程規矩的獨身老耄,等等就去會青春。
即便是規格化到連顧客都學會各罷一方和平相處的麥當勞,仍排除不了社會上「怎麼都教不會」的異數。我有次在漢中店點餐時,聽到旁邊的人問店員:「你們這有稀飯嗎?」
我轉頭看那對老夫妻,心想「你們是火星剛起床出來買報紙嗎」,邊想邊覺得自己很好笑在心中得意,還故意換了櫃台想聽店員要怎麼回答。
「對不起,沒有喔。這上面有我們的菜單可以參考一下。」我記得那個倒楣鬼是個年輕男生,還算和善誠懇。
「那你們有賣油條嗎?」
「不好意思沒有耶。我們這邊有賣漢堡。」
「漢堡是什麼?」
「就是有兩塊麵包中間夾牛肉,還有番茄醬、酸黃瓜這樣。可以試試看喔。」
「喔,喔。」老爺爺並不清楚服務生到底在講什麼,但注意到他們對話的顧客開始多了,兩夫妻覺得有些難堪,就默默的從真善美那面門離開了。
兩老散場後,一直假裝沒在聽的點餐顧客同時臨時組裝的第四面牆拆下,明明迴避眼神又刻意輕喉嚨默許集體配合和演技。經理出來明知故問:「剛才是怎麼樣?」
「就有個老伯伯要點稀飯和油條。」
「啊你怎麼說?」
「我就說…」
然後就輪到我點餐了。
後來才發現,我總是用眼神來減輕自己遲疑而沒出面幫忙的罪惡感。老人家出了店門卻不知道要往哪走還在長廊徘徊,我一直想實在不知道這附近哪裡有在賣豆漿油條,又隱隱覺得這可能不是問題的根本。
我淨是沈不住氣,拿了餐回到座位還是提了剛才的事。
「啊怎麼樣?」
「人家有點可憐,好像該幫幫忙。」
「要怎麼幫?這附近妳知道賣稀飯賣豆漿的嗎?」
「我也是想說我想不出來哪裡有在賣。」
「而且怎麼會有人不知道麥當勞在賣什麼,麥當勞耶。」
「所以我也覺得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腦袋不太清楚。」
「妳不要看別人可憐就被人騙,妳怎麼知道他們是真的。」
「看起來像真的啊。」
「欸,就說妳沒社會經驗嘛。」
「喔。」
「社會上有很多奇怪的人,要小心,不要隨便相信人。」另個朋友補了結論。
當時我和朋友到底有沒有這樣的對話,想多了我記憶也越來越不可靠,唯一確定我們最後是沒有去幫忙的。沒去幫忙的原因也許有幾個,這套「社會上壞人很多」的邏輯是最可能關鍵。
當時我比較擔心的是那個服務生的反應,作為「我們」與「不可知他者」的中介,他若流露了自己的意見,而那意見又是帶著戲謔的輕慢——「我們」會不會失了平衡跨了界限,不能控制的加入群眾,用嘲笑的態度在記憶下註,壓下其他反應的可能。
麥當勞服務人員的訓練手冊是否有解決異常、突發狀況的標準模式呢?或是這個事件微不足道,看店員如何用個人判斷解決?我想知道那位服務生的無事件無反應是個人的,或是企業的。
我會想起曾在誠品116原址的麥當勞記憶,是早上在查漢堡現在的價格時,在台灣麥當勞網站上找不到此項商品了。我太過驚訝,想如果我現在在台灣我就要馬上跑去麥當勞證實。
「你們這有漢堡嗎?」
「對不起,沒有喔。這上面有我們的菜單可以參考一下。」
「那你們有賣吉士漢堡嗎?」
「不好意思沒有耶。我們這邊有雙層或三層吉士漢堡,或者麥香雞或大麥克也很好吃。」
「喔,你們沒有在賣漢堡嗎?」
「不好意思沒有耶。」
「你們以前有賣耶。」
如果現在沒有賣漢堡了,在麥當勞最便宜又可果腹是什麼呢?要多少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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