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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0 January 2011

Un goût de miel.1

旁邊的人好像說了什麼。

她側過頭,看那人的嘴張合著。等她回神,抓到了話尾,「是法文的honey。」
淑竫再看銀幕,僧侶正將琥珀色黏稠的類液體分裝入罐,然後貼標籤:Le Miel
她還湯瑪士微笑,這次換他讀嘴形,“Merci.”

十五年前在家鄉的電影院,坐淑竫右邊的男同學同樣湊近身說:「這是德佛扎克的《新世界交響曲》。」
——男性啊,無論中外、不分時代、非關年紀,都忍不住要教育女性。
她忍不住嘲笑這些人的多事。
不過你等等,耐心點,再過幾個時辰,我說不出半天,淑竫就會知道她譏諷的對象,最終要是自己的。

淑竫和湯瑪士首次碰面。相遇一個小時出頭,交談僅只二十分鐘,真正聽懂對方在說什麼花去三分之一的商品廣告、電影預告,他對她說honey影片還在第三幕戲(不過這是藝術片),兩個半小時後她上網留了一則短訊,他卻等到四十八小時後才回覆——這次沒教單字,不過她已經瞭解了。過年前法文還沒「三八」這個字,不到一個禮拜淑竫已讓法蘭西文化大大增色。

從電影院回來的那天晚上,淑竫做了個不明不白的夢。這個夢,旁人也許看不透象徵著什麼,她自己摸著良心問,該知道意思地。
夢裡,淑竫出席一場聚會,三男二女,在空蕩的舞台上啜著酒,勉強地維持必要寒暄。時間差不多時,一名男子掬著笑說:「那麼,我們該開始了嗎?」
於是三張樣式不一的手術床從左側翼幕推出,三位男性稍加觀察、比較,選定自己的床榻,翻身就位後,主持人用柔順的嗓音對淑竫說:「來吧,我們來練習接吻。」
她到了指定的床前,低頭,發現躺著的男人卻是認識的諾曼。夢中的淑竫矍然失色,深怕自己就要出醜。這是以熟練、臻化接吻技巧的名義發起的社交聚會,顯露出情慾高燒,把持不住的神情舉止極端失態。可是,每回淑竫與諾曼見著了面,兩人都是比誰先扒了對方的衣服,她抓著他陽具,他摳著她私處,兩人纏綿床褥,久久不休。現在她卻要當著眾人表演接吻練習的認真模樣,台下是否有觀眾?觀眾是哪些人?敵暗我明,淑竫步步為營。
她不記得自己是否成功地瞞騙外人,甚至不清楚諾曼認不認得她,夢的記憶空白了一大段,跳剪到水淹及腳踝的舞台。男人從床上下來了,跟著後台人員,三三兩兩趿著水、手扶淡藍瞳色景片來回蹣行。

一邊拼湊夢的碎片,一邊對照前晚的始末,淑竫發現被他人羞辱還有自憐的空間,被自己羞辱,百口莫辯,裡外不是人。

到底,淑竫怎麼在兩餐飯的工夫從好奇、緊張、羞赧、驚訝、歡喜、傲慢、疑惑、未知、懊惱,到現在坐在桌前、看著碗裡同樣黏稠的燕麥粥,希望自己在睡夢中被沒了頂?


Tuesday, 4 January 2011

我不是我看不到我

上個禮拜,看完年輕、漂亮、聰明又有錢的挪威電影《愛重奏》(Reprise)後,我忍不住犯大忌,吐出文青之所以被討厭的句型:「你知道嗎?在這部片稍可容忍的一個巴黎片段,所用的音樂原出於高達的《輕蔑》。」我如此得意,上揚的嘴角怎麼也扯不下來。
「是麼?」聽話的人毫無頭緒,「那部片我只記得Bridget Bardot光著身子晃來晃去。」

我啐了他的粗鄙,才發現自己能想起來的也不過是佛立茲朗、小島風光明媚、宅院爭執、男女風流,及裸身的Bridget Bardot
當時,是這段旋律引著我非要好好地的吸收那部影片;可到最後,印象比較清晰的,竟也只是這幾個樂音。

隔天中午,我問身邊的人記不記得哪部最近十年的香港電影,其中一部片主角的姨婆直稱自己年輕時和威廉赫頓(William Holden)有段情。
「妳還是沒想出來啊?」
換做我訝異了,「我問過嗎?」
「好久囉,當時我們就沒結論啊。」
應該不是《甜蜜蜜》,會是《阿飛正傳》嗎?雖然記憶裡的氣氛類似,但不像《阿》片會有的情節。
有一部份的我想知道答案,但謎題繼續晾著也有趣味。

然後我想到母親有沒有可能見到史帝夫麥昆(Steve McQueen)
她的回信寫道:「沒錯,我有印象。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在基隆漁市場的鏡頭。可是我們沒看過這部電影,奇怪。妳阿姨是每個禮拜一定要看電影的,常常是一週三部。妳要說妳喜歡看電影,絕對比不過她。」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勞勃懷斯(Robert Wise)在基隆火車站前的一號碼頭開鏡,拍攝《真善美》後的第一部新片《聖保羅砲艇》(The Sand Pebbles)。《聖》片的背景設在一九二〇年代的上海黃埔港,正值國民黨北伐;故事是一艘駐紮在外灘碼頭的美國砲艇面臨中國社會對立下漸激的反美浪潮,在上級命令駛離自保、中國人民抗議、及船員分別捲入情愛糾葛,面臨立場抉擇的歷史片。懷斯原本屬意保羅紐曼飾男主角,最後是當年名氣不分軒輊的麥昆挑大樑,出演寡言又不善交際的砲艇機房士。

瀏覽在網路上的意見,公認這部片子的製作為台灣第一次正式、大型的接觸好萊塢的拍攝體系。在影片籌備期,二十世紀福斯公司來臺招考、培訓七十多名工作人員,中影也派出不少製片、美術、技術組支援,並有意學習美方。除基隆港外,《聖》片在台灣取的景還有金瓜石、淡水河沿岸與萬華、迪化街等。片名的蒸汽輪船由香港船公司打造,平時停靠和平島。
除了就地使用六、七百名基隆人做臨演,製片組也聯繫在台北的美軍,看是否有弟兄想在背景晃晃。迴響如此熱烈,一名美軍回憶長官要他們擲銅板決定誰可以去基隆參與拍攝。本地演員屬秦沛的戲份最多,巴戈、張允文等十多位演員也分配到點角色。

那年,母親十二歲,家住愛五路,離火車站、基隆港不出二十分鐘腳程。她姊姊嗜電影成癡,為了分擔晚回家時我外婆的責罵,不管去哪總是拉著母親同行。從未矇面的外公那時是否已在和平島開餐廳?

基隆不過這麼見方大,母親除了是好萊塢老片迷,我小時候還陪著她把《真善美》看了七、八次,這等大事件,怎麼沒聽她提過;問了,她卻輕描淡寫,好像人其實是住宜蘭似的?
不過我阿姨沒看過這部電影,卻是千真萬確。網路上隻字片語、資訊出入的殘聞至少同意一件事:此片原計畫於隔年底上映,那廂獲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男主角、男配角等八項提名,也算風光,在台灣卻被禁了。原因為何說法不一,但那個年代,大概老蔣、國民黨就算個答案了。

身邊的人自從知道《聖》片在基隆取景,就一直嚷著要找來看,拗不過;看完了又一直盧我去問母親的記憶。他說:「好明顯的啊,第一個俯瞰的鏡頭就知道是『我去過』的基隆。」分明對他曾親眼看過場景一事甚為得意。
反而是我疑惑了:是嗎?我可是從小沒幾個月就跟著母親搭國光號去看外婆親戚的人,每次下車都掩鼻和母親一同嫌基隆港惡臭;怎麼我沒看不出來?就像胡金銓的《龍門客棧》或《俠女》,我如此陌生,不能接受那該是台灣的風景。

有一說去奧地利玩不要提《真善美》:馮崔普一家最後逃亡的山嶺?跟地理不合;藏身的修道院?沒長那個模樣的東西;即便是實地取景的花園,奧地利人還是打從心裡討厭的。不知道基隆人看《聖保羅砲艇》會有什麼反應:啊,這是基隆吧,但你該覺得是上海外灘;那這像揚子江嗎,可是明明是淡水河。

當年參與的台灣人員卻沒機會在大遠景找自己的身影,一邊辯論到底是像基隆還是上海。他們應該是帶著興奮加入夢工廠,做別人的夢,實現了別人的夢,自己卻不知道那個夢到頭來是什麼模樣的。

一部描述美方欲在二戰前的國共對峙局面保持中立、維護自身利益的影片,於冷戰高峰期的拍攝過程再度面對國共抗衡的現實與後果:劇組進不入中國於是轉向台灣,在台期間包括麥昆一家在內的部份拍片人員被國民黨扣押護照「軟禁」,拍完後老蔣認為醜化國民黨而被禁。即使懷斯一再否認《聖》片與時事的關連,本片當年在美上映時,與論多認為這是在影射越戰,後來似乎也如此定調。

演得不是自己,演完看不到自己,連電影的意義自己都沒來不及插嘴。我濫情的那部份,還真想在基隆港放露天電影,和當年參與的人員、臨演、當地人聊聊他們沒被認可的記憶。
當然,這部片要不是歷史巧合來這拍攝,和台灣原本什麼關係都沒的;不過,那份壓抑的自卑情結其實一定想看到台灣出現在美國電影裡,那像是自己被看到了,即使別人幫你取了其他名字,可是至少露面了。

所以,年底將上映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裡頭的海灘到底會像墾丁還是墨西哥呢?


Wednesday, 3 November 2010

同床異夢


半夜被吵醒時,右邊的人嘴張大大的、手懸在空中、一直發出「啊,啊,啊」的聲音。雖尚未清醒,卻從那聲音感覺到恐懼,深層的恐懼,像正經歷著不堪的折磨。被恐懼驅使,我馬上伸手搖醒他,當下只覺得一定要讓他脫離,一定要帶回。雖被搖醒,他還沒回神繼續哀號著,也或許是我太入戲,嘴上不停唸著「沒事了,沒事了」。

「作惡夢了嗎?」

「我想是吧。」

「是什麼樣的惡夢呢?」

「不知道。」看不到他的臉,卻仍感覺到他驚魂未定,只想休息。


早上,他為影響我睡眠道歉。「想起來是夢到什麼了嗎?」我還是好奇,但答案仍是否定的。被吵醒的當下雖然意識模糊,但看著他的模樣,竟想起<地獄變>。

是那樣的可怕。


確定他沒事,自己又睡去後,做了完全不同的夢。夢到一扇扇門打開,進到孫文的墓,我們要盜的是壓在他棺底的文件。正掀著他軀體時,孫文自己翻了身,呼吸勻稱,酣睡如泥。其他人沒點訝異,我也默不作聲,原來自己消息這麼不靈通。我覺得無趣了,於是踱到窗邊讀孫文置於枕邊、十多年前的《聯合報》,一邊想以前的報紙滿滿的都是字,手上很習慣的重新沾了油墨。


接下來轉到夜半車裡,和同事值夜班盯梢,一邊打情罵俏。

「那你多喜歡我呢?」

「看妳囉。妳要愛我一輩子,我也一輩子愛妳啊。」

瞅了他一眼,沒來由得瞎說,淨是耍嘴皮子。「我沒時間再處理你啊。」心裡卻是暖的——也許越是玩笑話越帶點真心。


再來就夢到在路邊吃麵。


身邊的人醒來多不記得夢,上一回紀錄的同床異夢,他的是一個男人臉不斷扭曲變形,五官終被抹滅,最後成了個無臉人。無臉人對外展開攻擊,一個臉一個臉的吞食。


而我夢到的是小叔對他三個女兒的再生計畫。他先終止掉目前二十歲上下三個堂妹的生命,在剛粉刷完空無一物的大型辦公室裡再次製造。母親是控管整個計畫的工程師,嬸嬸大多數時候躲在與外隔絕的小房間裡下蛋。參與者面容嚴肅,具備在實驗室裡該有的專業態度,不帶任何情緒。

我們將再生的堂妹一一秤重,量身高,給予教育。她們長得很快,最後成為醫生或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