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4 October 2010

麥當勞,之一。


「我沒吃過麥當勞。」

周純宇講這句話時轉過頭來看我,日後我想起周純宇,這總是第一個印象,然後才是她被男生整,紅著眼睛趴在桌上哭的片段。


其實,周純宇講這句話時並無戲劇性,聲音也一貫的缺乏起伏。是我太過驚訝,並在那一刻前並不瞭解驚訝這個情緒,而加深了她回話的重量。


那時我和周純宇在國父紀念館,正對面就是麥當勞,我像別人都是瞎子只有我目明似的大聲嚷嚷。我們小學二年級,照官方網站的大事紀,麥當勞已經來台灣三年了,我們生活的重心的就是比較誰還沒去過麥當勞,誰終於去了麥當勞,誰常常去麥當勞,麥當勞是件可以拿來定義人的指標。我對吃麥當勞這件事沒有印象,但我一定是去過了,不然我定會避著不提麥當勞,不讓人發現我還是門外漢。


我從沒想過周純宇是屬於沒去過的,從來沒有人會想到要問周純宇,我們(或是只有我?)都以為周純宇一定是去過的,問都不用問。

「妳沒吃過麥當勞!為什麼!」我很快的衝出口。當時我心裡想的,該是從「為什麼妳沒還吃過」變成「為什麼妳不想吃」,再轉為「為什麼妳爸媽沒帶你去吃」,推論「妳爸媽是不是不願意帶妳去吃」,最後以「原來周純宇吃不起麥當勞,我怎麼從來沒發現」終結。我近兩年對周純宇的崇拜在那刻降到最低,公主原來比我家還沒錢。


「我爸說那沒什麼。」她聲音還是維持原先的頻率,我的煽動對她沒起一點作用。

「麥勞耶!妳沒有跟妳爸講,叫他帶妳去嗎?」一邊是平民百姓都信仰的麥當勞,一邊是沒了金銀財寶的公主,我拿著民意硬要逼著周純宇說「我爸說以後再吃」。然後我心裡就知道爸媽說這種話的真意是「我們家沒錢,以後有錢就帶妳去吃。」


「我不想吃。」

「以後呢?」

「我以後也都不想吃。」周純宇就這麼平淡的回答,然後又看了我一眼。

(「像妳這種人才覺得需要吃麥當勞」、「像妳這種人才會覺得麥當勞好吃」、「像妳這種人才會看到麥當勞就像猴子一樣發神經」。)


長大後回想,當初我的民粹、勢利一定是被周純宇的漠然擊掉了一角,公主成了仙女,我又回到崇拜她的跟班。


真糟糕,周純宇沒吃過麥當勞我竟然吃過了,可是吃過了就不能沒吃過,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像周純宇一樣作個從來沒吃過麥當勞的人。

我當時很懊惱,覺得自己就跟眾人一樣沒有特殊之處,就不是周純宇。 回家還沮喪了老半天,我媽搞不懂我一直提周純宇的意思到底是要吃麥當勞還是不要吃麥當勞。


不過,周純宇超度了自己卻不夠能力開化我,當我和同學提到周純宇沒吃過麥當勞好特別,眾人很快就回嘴說那一定是周純宇家裡窮,她爸媽跟她說漢堡不好吃,我怎麼會去相信。一邊是土生土長的仙女、一邊是美國來的麥當勞,我很快的臣服多數,相信周純宇拿這些五四三掩蔽她爸媽沒錢帶她吃麥當勞的真相。


很快的,麥當勞也不是唯一真理了。左邊的儂特利賣的薯球和炸雞麥當勞就沒有;再過兩年漢堡王在右邊開張,班上有親戚在美國的同學施恩指點大家:去Burger King才是吃真的漢堡。這還不論往回走在忠孝東路交叉口開的必勝客,披薩是什麼知道嗎。再接下來,小孩子有了零用錢,也不是「妳爸媽有沒有帶妳去吃麥當勞」的問題了,我們開始面對更殘酷的消費能力比較。


這時候,我怎麼還有時間去管周純宇後來到底有沒有吃麥當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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