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復南路往北,快到市民大道、靠華視那面,有間「老黃牛肉麵」,還騎車的日子經過都會刻意看一眼。卻直到大學畢業後,有天要回家的路上經過才覺得該進去吃。肚子餓了,而且再騎下去轉信義路後,也沒什麼可以吃的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往下騎,然後才像無意的尋問我弟要不要那間吃吃算了。於是繞回,在快打烊的晚上八點進去。
空間比我想像的小,店裡沒什麼人,僅有的顧客自顧自吃著,不像熟客,也沒當地人愛光顧的老店模樣。等上麵的期間,我才發現自己期待著吃到這輩子最美味的牛肉麵,希望我會後悔等了這麼久到現在才上門。
但沒有什麼食物能承載超過十年的好奇與想像,而且我從不是相信食物會好吃到讓人發出感動光芒的人。那碗麵還算平實,卻因我不合理的期待而變無味了。邊吃著我又試著跟自己講道裡,是我把這碗牛肉麵掛念了這麼久的,讓麵煮爛煮糊了,連初衷都變得模糊。
在我腦中,老黃牛肉麵和必勝客總是成對出現:坐進必勝客就會想到往下走的老黃牛肉麵,看到老黃牛肉麵就記得第一次去必勝客、第一次吃披薩。
小學四年級那年*,忠孝東路光復南路交叉口的必勝客新開幕。當時廣告打得大,又在學校斜對角,我那上學和回家輪流進行的生活圈再度沸沸然。漢堡不新奇了,披薩才是大事;拉絲的起司誰吃過,而且第一次發現字母Z原來不光是拿來湊尾數的。
我沒有問我爸我們能不能去,因為我知道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問了還多被罵。就在我一直想著未來、有一天、等我長大這類的無限可能,我爸竟叫我們換衣服去吃披薩。我想我爸要不是去市場買蔥油餅說這也是披薩,就必定是土包子不知道披薩是什麼跟著人亂講。一直要到我們抵達餐廳門口,我才敢肯定我爸知道他在講什麼。但是我一看到菜單就死了心,我們家都只吃市場麵攤、便當的上限是排骨飯,怎麼可能會付快四百塊吃那「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東西。
我爸媽看到價錢也嚇到了,猶豫了好一陣子,況且餐廳外滿滿的人還要排隊等。我知道我該作自我犧牲的好孩子,說「這麼貴我們不要吃,而且人又這麼多」,但想到我能跳過班上那麼多人,說我也吃過學校斜對面那家有牽絲起司的披薩了,就一直說不出口。
我爸也是個好強、話說出口收不回的人,已經承諾了要來吃披薩,臨到了門卻回頭是要勇氣的。他先是問我肚子餓不餓,這麼多人要不要改天再來吃好了。
「我們剛才來有看到一家『老黃牛肉麵』有沒有?要不要去吃那個好了,去吃牛肉麵。」
他的提議是極誘人的,他承諾的是牛肉麵,不是牛肉湯麵。我爸媽第一次約會,就為了該點牛肉麵還是牛肉湯麵搞得不愉快;我們在外面吃一向只點最便宜的油麵,直到現在,我仍覺得吃牛肉麵是種需要三思的奢侈。
而我爸竟然在那時候提出吃牛肉麵。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披薩是什麼,也不確定合不合我胃口,而牛肉麵的滋味是確切的,我知道我一定會喜歡的。雖然很小聲,我還是說:「我想吃這個。」
「妳確定?妳確定這是妳想吃的?百分之百確定?」
「是,我要吃這個。」
我知道我爸開始挑戰我的對吃披薩這份慾望的信念,我能作的只是用更強烈、更堅定的態度回應。我和他,及全家人,都到了很後來才瞭解我的倔強是遺傳自他的,並且在我們兩人無止境的交戰中越激越頑劣。
我們終於被帶到位子上後,服務生不給呼吸空間的馬上問我們要點什麼。
「啊妳要吃什麼?」
我後來才發現披薩這種東西密密麻麻好像有很多選擇,其實到頭來都是幾種原料才排列組合,但當時連許多原料嚐起來是什麼味道的都沒個概念,我跟本不知道要怎麼選擇。而且,我也沒料到會是由我來選擇。
「妳不是說想吃這個嗎,啊妳想吃什麼不知道喔。」
和父親的角力一刻也不能鬆懈,我知道再猶豫下去我就輸了。我記不得我到底點了什麼,有可能是最便宜的,或是第二便宜的。不管好不好吃,便宜的一定比貴的接受度高。
那頓餐吃的並不愉快。在鬥勁的前提下我必須努力得把不熟悉的味道詮釋成「這就是我一直想吃」的享受,我爸沒有對食物發出讚歎,我媽只好在旁邊三不五時加些她自己也覺得無意義的評論緩和氣氛。
而且起司並沒有像電視廣告上一樣牽絲牽好長。
我們把自己一直塞的很飽後,才從隔壁桌發現吃不完是可以打包帶走的。於是我們拿著剩下用錫箔紙包著的披薩,走去國父紀念館消化食物。
「有很好吃嗎?」我爸的態度緩和許多,語氣還帶著嘲弄,所以我才放鬆下來,不確定的支支吾吾。
「好像也還好喔,沒什麼。」我媽對衝突非常敏感,總是在發生前、或可能性產生前介入。
我文不對題的回說:「我沒吃過蘑菇和青椒。」
「那我去買蘑菇和青椒回去煮給妳吃不一樣?」
「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妳這小孩子喔。」我知道我爸氣消了,就跑去玩了。後來要回家前,還發生因為門鎖生鏽我差點被反鎖在國父紀念館廁所內的插曲,被嚇得心神不寧。
隔天去班上,我想了好久還是不知道要怎麼提吃披薩這件事。除了沒有勇氣外,我也討厭愛現招搖的人,自己做不到一臉傲氣的昭告天下。披薩好不好吃大家並不關心,因為一定是好吃的,但更關鍵的是起司沒有牽絲,見證人沒了足以誇張渲染的噱頭,就沒了作見證人的意義與樂趣。到最後我只小家子氣的告訴坐旁邊的幾個人,大家搞不懂我聲音壓低如此神秘兮兮用意為何;知道我去吃披薩後,也同樣摸不著到底要怎麼回應。初期反應如此冷淡,我也瞭解沒有擴大宣傳的必要了。
我和一個朋友提我到這次回來才發現必勝客光復店搬到二樓了。
「房租比一樓店面便宜很多啊,反正大家都知道必勝客在那邊了,沒必要多付那些錢。」
「喔。」
「有怎麼樣嗎?妳要吃什麼決定了沒?」
二十多年後的現在,四百塊仍不是小錢,至少在我的觀念裡,不該被當作小錢。我爸當年發那個脾氣,他一定也是難受的。他也希望能和他人一樣有新東西出來就去嚐嚐,去了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那個本錢。帶著一家人到了門口又離開,而且是看了價錢決定離開,對他來說是難堪的。即使他願意豁出去付那筆錢,又要跟著人排隊,他是最討厭為了吃飯而排隊的,像在求人賞飯。最後連進了店裡都不給點時間趕人點餐,像硬要暴露出他不知道自己是要來吃什麼跟著人湊熱鬧的。
而我當時對要留下來吃必勝客披薩的堅持,正暴露又考驗了我爸的自我認知與尊嚴。
所以,日後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終於踏進老黃牛肉麵,我要確定我不是在趕事情的途中隨意找家店果腹,不是進去了邊吃邊看著新聞台發愣,不是和一群人聊著八卦麵吃一半就開始聊等下該去哪間咖啡店坐。而是專心的、靜默的、不急不徐的吃那碗二十多年前該吃的麵。
所以,我認為老黃牛肉麵即使不是全天下最好的,也該是我這輩子嚐過最好吃的牛肉麵。他該美味到讓我後悔我當時的決定,讓我爸可以撲回一城的說「就說牛肉麵會比披薩好吃嘛」。只有極端美味,才能挽回我當時不願退讓所帶給他的難堪。
但那碗牛肉麵卻不是。
而且老黃牛肉麵好像也不在了。
*我固執的聲稱這是小學四年級的事(77學年度),但必勝客官網的大事紀並不一定支持我的說法。官網記載1986年Pizza Hut登台,當時叫百勝客;1990年怡和取得經營權,改叫必勝客。不論是百勝客或必勝客,光復店開幕都是我們班上的大事,對我父母也該是大事,不然他們不會去嘗試。照此推論,當年廣告必定打得很大,這是換經營權後比較可能發生的事。那我去吃披薩,就至少該是小學五年級的事。實情該如此,但記憶卻不願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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