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4 March 2011

第二天

打扮
1.

我先看到的是她的指甲油。「哇,好講究喔。」時差外加在太陽下走了快二十分鐘,我大概有點恍神。櫃臺小姐一直找不到我的資料,我只得無神的一直盯著她,然後突然間才意識到這個女孩子明明全身上下都仔細的打扮、打點好了。她的同事午休回來,黑絲襪、細跟鞋,妝也上的好好地,沒什麼瑕疵。
我想要找出點什麼道理,腦中卻一直和「賞心悅目」這個成語對抗,真糟糕,我像癡漢般一直呆呆的望著兩個櫃台小姐。
快三年前回台灣辦英簽,我看著戴眼鏡的收件小姐一直想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我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一直有要叫她學妹的衝動。雖然化了妝,穿了緊身襯衫窄裙,仍是學生樣,有些感覺是遮掩不住的。收件小姐對我也有種莫名的親切,害我更覺得我們該是認識的。
而今天的兩位櫃臺小姐與我,彼此都是外星生物的存在。

2.
母親安靜了兩三秒才回話,「哪裡有髒亂了?」
我第一次對家中堆積了快二十年的雜物發出怨詞,心裡不愉快,話一定說的尖銳了。過馬路的時候,我回想起來,覺得自己一定又傷了她。
和母親討論了要丟的雜物,她為了撇清堆積雜物都是另個人的毛病,對於我要清房子的計畫沒什麼反對。提到我要丟三、四大袋的購物提袋,她反而遲疑了:「有些袋子蠻漂亮的啊,出門總不能拿個塑膠袋吧。好一點的還是要留起來啊。」

明明是出國前就有的現象,今天走在路上看,卻感到奇怪了。平平各種尺寸的包包都有具備、也便宜、也到處在送,為什麼上班族那麼喜歡幫商家做廣告,提個購物袋?
在公車上看到一個不在意打扮、穿著也不講究的女性在包包外又提個Dolce & Gabbana袋子裝文件。
頓時對這個現象更加反感。

3.
在區公所時突然記起台灣有好多男性習慣穿拖鞋,今天出門在外,水到渠成地結論台灣有好多女生走路外八。不是醫學上的外八,而是走路像在甩腳,啪啪啪,這種女生通常長相、打扮、講話的模式語調都很類似。

4.
從和平東路建國路口走到忠孝東路紹興南路口,碰到三個彼此無關的女生穿同樣衣服:像是毛料連身裙上面佈滿英文筆跡。我以為自己中暑了。

廁所
1.
回來不到三個小時就走錯廁所。
人型圖樣→廁所。進去看到小便斗,我驚訝的想:哇,台灣現在這麼進步,打破性別藩籬男女共廁。毫不遲疑的進入廁所隔間,鎖門的時候還傳來兩個中年女人的討論:「這是女廁嗎?」我以為怎麼還是有人跟不上時代,一點膽量也沒。
出來的時候看到一個男性如廁的背影,我心裡想:其實還是有點怪怪的,一邊還是責怪自己太固守男女有別的疆界。直到在樓梯間一層層走下去,才發現人型圖樣是有藍色和紅色差別的。嗯。

2.
基於在外如廁兩次的經驗,廁所乾淨蠻多的。去年回來換發護照時,在外交部領事局的廁所看到很兇狠的標語,大致是「絕對嚴禁踩在馬桶蓋上,違者驅逐」。講了嚴禁又加絕對,我以為是有語病的;不過我更好奇的,是製作標語的人到底要怎麼抓踩在馬桶蓋如廁的小姐呢?
之前在英國的學校化妝室看到一張A4紙護貝的宣導,貼在每個隔間門後,大致內容是:
在這個國家的廁所使用規則如下:
1. 衛生紙請丟馬桶,不要丟垃圾桶;
2. 坐在馬桶上,不要站在馬桶蓋上;
3. 衛生用品請丟垃圾桶;
4. 如廁完請洗手。
我當下想:下次一定要帶相機拍起來,可是沒多久那則宣導就被移除了,原因不名。我讀到的時候覺得有趣,但有趣的並不是文化間差異,而是「這個國家廁所使用規則」這句話背後的小小傲慢。

3.
哈,有記得要自備衛生紙。可是馬桶沖完,疑惑地看著衛生紙浮在水面上,才想起來「這個國家廁所使用規則」是衛生紙丟在垃圾桶裡。我覺得跟著穢物一起流掉比較舒爽啊。

「我一直要提醒自己在這裡衛生紙要丟在馬桶裡。」
「喔,別說了,我剛從希臘回來,那邊衛生紙要丟在垃圾桶裡。」
這是我六年多前抵達英國一個月內和人的交談,當時我竟對希臘有種友好感。

其他
1.
在超市花了好久的時間。不只是什麼東西擺在哪裡,還有這個東西到底算不算便宜?這個菜到底能煮什麼?我到底會煮什麼?我是不是該嘗試去傳統市場、黃昏市場買菜等疑惑。
有一說台灣很方便,台灣什麼都便宜,台灣買東西很好凹免費的。我在想,這就是大家過的不愉快、互相折磨彼此爆肝、那麼多浪費、我家囤積大量過期廢物的原因。
很便宜沒錯,免費沒錯,但是到底有沒有需要?
離開超市時這股悶氣又浮起。可是,當「賞心悅目」櫃臺小姐給我兩個刊載過期電影廣告的免費文件夾時,我卻沒說:「謝謝,我不需要。」
下次要學起來。

2.
才出門五個小時就能感受到空氣的污濁、可是市圖卻提供許多消毒、抗菌服務。現在要有人推出防核輻射衣,台灣一定也會有人排隊買的,但是反對核電廠的人會增加嗎?

3.
我可要小心自己不要變成叨叨念的、只會抱怨的討厭鬼。

Sunday, 13 March 2011

第一天

回來前兩天,心生許多計畫,回了家,進了門,又被老習慣拉著偏了軌道。

我是在國泰空服員發的機上餐點菜單看到「海鮮粥」時,第一次對決定要回來有真實感。從機場回台北的路上,看沿途的工廠排放白煙、看老舊的鐵皮屋、看毫無美感的廣告招牌、聽司機廣播上傳來的話語,我才想:妳真的決定了要回來?

我總是說英國不是我的家,在那沒有歸屬感,生活感覺不真實。進家門不到半天,即使超過三十六個小時未闔眼,我仍心煩氣躁看著房間、客廳、廚房想:這個地方怎麼待。母親寫來一封關心但囉嗦的信,讓我對著私密的網路空間發飆,久久不能平靜。

我的心理問題真多,父母無所謂的來信我在房間裡氣的發抖也不是第一次,但是,這越來越是我的問題,而不是他們寫了什麼的問題,人群關係是如此,環境也是如此,不能再逃了。

上一篇《我媽媽腦袋有問題》暫時拿掉。原本這兩年我給自己的規則是任何發表在網路上的東西,出去了就不能再砍掉、拿掉,但是我已經犯了好幾次。藉口從臉書移到部落格,一舉砍了那邊大多數的文章就是一例。
意見發表了又拿掉,假裝沒這件事,是因為自己後悔自己說的話,「沒人在看還一直寫,好丟臉啊」,「到底講什麼蠢話,妳真的搞得懂事情嗎」這類對自己的羞愧。一來是發言前應該好好想想在講話,然後講了就要負責,那是自己的意見,有人看沒人看,有問題沒問題,都可公評。發表意見,是人為了與他人交流的基本需要。可是我不可免的常覺得自己是該閉嘴、不該講蠢話、講的話很蠢,於是話說出口又對自己獻醜後悔。講到底,是出於不接受自己吧。

我曾經這樣想:願意當我朋友的人都應該進天堂,竟然願意忍受我,這些人實在太偉大了。

我不知道這樣的想法對不對,我知道這種話一定指出了我的什麼問題,但是我該少想一點這些事。人不改變,換個地方是不會改變的。這句話很多人換不同的講法和我提過。那我就要好好改變自己。

先這樣吧。

Wednesday, 23 February 2011

二月二十三

如果說要寫,怎麼可以放了快一個月,什麼字都沒吐出來?
生活起了大變化,心裡明明有在想事情,有感觸,甚至也有時間,可版面是空白的。
有太多的事情想說,要講,可能要全天候的梳理、思考、潤飾、並且在透露與隱藏間找到平衡吧。
更多的人叫我不要想了,我也知道我要停止我的腦袋,我想太多了,於是一事無成。

不知道要往哪走,於是回去了。
有人愛我,於是我說愛了,雖然我還疑惑著。

前途茫茫,這次回去到底是突然生出勇氣好好創造人生,還是沒多久即遁入空門?
更可能的是默默的、恨恨的與這世界為敵。
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

不可以的。

有時候,我覺得為了愛自己的人及關心自己的人活下去,好好的活,讓他們放心的活,是我該盡到的責任。
我何其幸運。

(感情不是互惠的。我總是問那些愛我的人,或認為我們是最合適伴侶的人為什麼要我,為什麼非是我;因為我對人一點也不好,我本性自私,為此我極為羞愧。)

應該定期擠點東西出來,越不寫越不可能寫出什麼。但是回頭看這個好了,到底寫了什麼〇屁。沒話講的時候,是不是閉嘴比較好,給人寧靜的空間?
看,我多矛盾。

結果,心思太繁雜,又說不出話來了,就此住嘴吧。

Saturday, 15 January 2011

Un goût de miel.2


新年。
「打造全新的自我。」淑竫凡事提早佈局,離倒數還剩三個禮拜,她就著手年度變身計畫。

日月分秒以同樣的間距運行,不過是數字變了,人卻情願地被推著應景、作作樣子,非要來典痛徹痛悟,看透已身的大是大非。你瞧著,過了午夜我就是不同的人了。你的確留下來觀禮了,見證信誓旦旦的重生教徒不到一個禮拜又遁回闇黑國度。這時才領悟,原來最該戒的惡習是流俗。
你說幹麼每年都來這麼一遭。哎呀,星爺的電影再怎麼重播,大家不還是看嘛。平凡人的生命要不來個歹戲拖棚,你能記他記多久呢。
「不就還是那個老樣子。」再怎麼被瞧不起,總是帶上一句了,比忘了強。

淑竫無才不遇、要死不活的日子過了幾個寒暑,自己也嫌煩了。她仔細思考過去的缺失與努力的重點後,虔誠的寫下五項工作要點:
一、要有毅力。
二、要有自信。
三、要有勇氣。
四、要有耐性。
五、要廣結善緣。

新年要過了好些天,生活無劇烈的改變,淑竫才頓時發現這五個要點的空洞。少了具體的目標,期許、態度都沒有著力點——「反攻大陸」至少方向明確。其實,淑竫始終沒意識到她最大的弱點是她的缺乏彈性,遇到變化不能馬上修正藍圖,她總覺得一旦回頭就是承認失敗;繼續往森林深處走,說不定會發現捷徑,說不定巧遇仙人相助,說不定說不定時間拖久了,別的大事件分散注意力,根本沒人記得她一開始就走錯路。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再看了一眼,淑竫覺得第五點還個回事,多交朋友嘛,本意其實是這樣子的。
淑竫在異國居住也超過五年了,不算短的時間,外頭卻沒幾個朋友可靠。一開始出於傲慢,那些她在家鄉看不上眼、也沒意願往來的俗類,可不會因為出了國、都拿同一本護照就突然親密起來。淑竫以為她身為都會獨立女性,到哪都能打出一片天。時間久了、日子悶了,再回頭看當初的自滿,都會獨立女性這話哪來的根據呢。

出國前她二十五年的生涯可從沒踏出過台北:經濟上吃爹喝娘,找工作靠在地優勢,社交生活也不費力,別人說六度分離,她以為太複雜了,不知道台北有多小,小的活色生香、心驚膽跳。A爸爸外遇的對象原來是她國中老師,B前女友是她高中隔壁班同學,在朋友開的店喝到凌晨才在豆漿店驚覺C原來是樓上的同事,接著D透露批腿對象竟然是自己幼稚園的死黨;偶爾也會有XYZ,淑竫再三追問下,還是搭不上邊,這些人的單純總是讓她疑惑,但好奇心維持不了多久。一提到楊梅、台南、花蓮她就頭暈,地圖拿過來,淑竫也指不出這些地點。新竹開了間誠品又如何?能造反嗎?
不過轉個彎又碰到同個系畢業的,淑竫倦了——這些幫派,又在數哪一屆的誰做了什麼,現在是誰在看家,記不記得這個或那個名字。
哎,台北好小,小的真令人煩悶。

竟是這種不著頭緒又自相矛盾的情緒,當年要出國的淑竫偏選了郊外地方去。「去英國怎麼不去倫敦呢?最基本也該是愛丁堡啊。」
她睥睨的打量這些人——都會本位的偽菁英。我啊,我林淑竫才不要和你們一樣,出了大城市就不知道怎麼過活。我就要證明給你們看
結果,淑竫證明的卻是她才是個不折不扣的首都人。離開溫暖巢穴,伸手沒人倒茶,張口沒人餵飯,原來資源、人脈、性格、天分都不是理所當然。 。

不過,生命還沒把淑竫逼到絕路;相反地,她過得很好,還能傷春悲秋,吮露水拉琴。她說她在外頭找方向,其實是不敢承認那份倔強好強是靠著養尊處優、衣食無虞撐起來的。一旦坦白了,淑竫這幾年扮成受折磨靈魂的模樣就顯得可鄙可笑。
「其實大家早就看穿我的可鄙可笑了。」淑竫把乾掉的黑色睫毛膏劃上臉,陰森森地切割面容。「那乾脆觸底吧。要不死得痛快,要不反彈重來。」
沒有人比淑竫更享受憎恨自己,沒有人比得上她自我批評的惡毒;但總要經過這番自我殘害,淑竫才能理所當然、義正嚴辭的自我憐憫。
「妳這受苦的、殘破的、可憐的異類。」她扭開另一頭同樣乾涸的白色睫毛膏挽留黑色的淚,淑竫連悲傷都經過彩排。

新年,就像換台電視,這次來點特藝彩色吧。


Monday, 10 January 2011

Un goût de miel.1

旁邊的人好像說了什麼。

她側過頭,看那人的嘴張合著。等她回神,抓到了話尾,「是法文的honey。」
淑竫再看銀幕,僧侶正將琥珀色黏稠的類液體分裝入罐,然後貼標籤:Le Miel
她還湯瑪士微笑,這次換他讀嘴形,“Merci.”

十五年前在家鄉的電影院,坐淑竫右邊的男同學同樣湊近身說:「這是德佛扎克的《新世界交響曲》。」
——男性啊,無論中外、不分時代、非關年紀,都忍不住要教育女性。
她忍不住嘲笑這些人的多事。
不過你等等,耐心點,再過幾個時辰,我說不出半天,淑竫就會知道她譏諷的對象,最終要是自己的。

淑竫和湯瑪士首次碰面。相遇一個小時出頭,交談僅只二十分鐘,真正聽懂對方在說什麼花去三分之一的商品廣告、電影預告,他對她說honey影片還在第三幕戲(不過這是藝術片),兩個半小時後她上網留了一則短訊,他卻等到四十八小時後才回覆——這次沒教單字,不過她已經瞭解了。過年前法文還沒「三八」這個字,不到一個禮拜淑竫已讓法蘭西文化大大增色。

從電影院回來的那天晚上,淑竫做了個不明不白的夢。這個夢,旁人也許看不透象徵著什麼,她自己摸著良心問,該知道意思地。
夢裡,淑竫出席一場聚會,三男二女,在空蕩的舞台上啜著酒,勉強地維持必要寒暄。時間差不多時,一名男子掬著笑說:「那麼,我們該開始了嗎?」
於是三張樣式不一的手術床從左側翼幕推出,三位男性稍加觀察、比較,選定自己的床榻,翻身就位後,主持人用柔順的嗓音對淑竫說:「來吧,我們來練習接吻。」
她到了指定的床前,低頭,發現躺著的男人卻是認識的諾曼。夢中的淑竫矍然失色,深怕自己就要出醜。這是以熟練、臻化接吻技巧的名義發起的社交聚會,顯露出情慾高燒,把持不住的神情舉止極端失態。可是,每回淑竫與諾曼見著了面,兩人都是比誰先扒了對方的衣服,她抓著他陽具,他摳著她私處,兩人纏綿床褥,久久不休。現在她卻要當著眾人表演接吻練習的認真模樣,台下是否有觀眾?觀眾是哪些人?敵暗我明,淑竫步步為營。
她不記得自己是否成功地瞞騙外人,甚至不清楚諾曼認不認得她,夢的記憶空白了一大段,跳剪到水淹及腳踝的舞台。男人從床上下來了,跟著後台人員,三三兩兩趿著水、手扶淡藍瞳色景片來回蹣行。

一邊拼湊夢的碎片,一邊對照前晚的始末,淑竫發現被他人羞辱還有自憐的空間,被自己羞辱,百口莫辯,裡外不是人。

到底,淑竫怎麼在兩餐飯的工夫從好奇、緊張、羞赧、驚訝、歡喜、傲慢、疑惑、未知、懊惱,到現在坐在桌前、看著碗裡同樣黏稠的燕麥粥,希望自己在睡夢中被沒了頂?


Tuesday, 4 January 2011

我不是我看不到我

上個禮拜,看完年輕、漂亮、聰明又有錢的挪威電影《愛重奏》(Reprise)後,我忍不住犯大忌,吐出文青之所以被討厭的句型:「你知道嗎?在這部片稍可容忍的一個巴黎片段,所用的音樂原出於高達的《輕蔑》。」我如此得意,上揚的嘴角怎麼也扯不下來。
「是麼?」聽話的人毫無頭緒,「那部片我只記得Bridget Bardot光著身子晃來晃去。」

我啐了他的粗鄙,才發現自己能想起來的也不過是佛立茲朗、小島風光明媚、宅院爭執、男女風流,及裸身的Bridget Bardot
當時,是這段旋律引著我非要好好地的吸收那部影片;可到最後,印象比較清晰的,竟也只是這幾個樂音。

隔天中午,我問身邊的人記不記得哪部最近十年的香港電影,其中一部片主角的姨婆直稱自己年輕時和威廉赫頓(William Holden)有段情。
「妳還是沒想出來啊?」
換做我訝異了,「我問過嗎?」
「好久囉,當時我們就沒結論啊。」
應該不是《甜蜜蜜》,會是《阿飛正傳》嗎?雖然記憶裡的氣氛類似,但不像《阿》片會有的情節。
有一部份的我想知道答案,但謎題繼續晾著也有趣味。

然後我想到母親有沒有可能見到史帝夫麥昆(Steve McQueen)
她的回信寫道:「沒錯,我有印象。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在基隆漁市場的鏡頭。可是我們沒看過這部電影,奇怪。妳阿姨是每個禮拜一定要看電影的,常常是一週三部。妳要說妳喜歡看電影,絕對比不過她。」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勞勃懷斯(Robert Wise)在基隆火車站前的一號碼頭開鏡,拍攝《真善美》後的第一部新片《聖保羅砲艇》(The Sand Pebbles)。《聖》片的背景設在一九二〇年代的上海黃埔港,正值國民黨北伐;故事是一艘駐紮在外灘碼頭的美國砲艇面臨中國社會對立下漸激的反美浪潮,在上級命令駛離自保、中國人民抗議、及船員分別捲入情愛糾葛,面臨立場抉擇的歷史片。懷斯原本屬意保羅紐曼飾男主角,最後是當年名氣不分軒輊的麥昆挑大樑,出演寡言又不善交際的砲艇機房士。

瀏覽在網路上的意見,公認這部片子的製作為台灣第一次正式、大型的接觸好萊塢的拍攝體系。在影片籌備期,二十世紀福斯公司來臺招考、培訓七十多名工作人員,中影也派出不少製片、美術、技術組支援,並有意學習美方。除基隆港外,《聖》片在台灣取的景還有金瓜石、淡水河沿岸與萬華、迪化街等。片名的蒸汽輪船由香港船公司打造,平時停靠和平島。
除了就地使用六、七百名基隆人做臨演,製片組也聯繫在台北的美軍,看是否有弟兄想在背景晃晃。迴響如此熱烈,一名美軍回憶長官要他們擲銅板決定誰可以去基隆參與拍攝。本地演員屬秦沛的戲份最多,巴戈、張允文等十多位演員也分配到點角色。

那年,母親十二歲,家住愛五路,離火車站、基隆港不出二十分鐘腳程。她姊姊嗜電影成癡,為了分擔晚回家時我外婆的責罵,不管去哪總是拉著母親同行。從未矇面的外公那時是否已在和平島開餐廳?

基隆不過這麼見方大,母親除了是好萊塢老片迷,我小時候還陪著她把《真善美》看了七、八次,這等大事件,怎麼沒聽她提過;問了,她卻輕描淡寫,好像人其實是住宜蘭似的?
不過我阿姨沒看過這部電影,卻是千真萬確。網路上隻字片語、資訊出入的殘聞至少同意一件事:此片原計畫於隔年底上映,那廂獲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男主角、男配角等八項提名,也算風光,在台灣卻被禁了。原因為何說法不一,但那個年代,大概老蔣、國民黨就算個答案了。

身邊的人自從知道《聖》片在基隆取景,就一直嚷著要找來看,拗不過;看完了又一直盧我去問母親的記憶。他說:「好明顯的啊,第一個俯瞰的鏡頭就知道是『我去過』的基隆。」分明對他曾親眼看過場景一事甚為得意。
反而是我疑惑了:是嗎?我可是從小沒幾個月就跟著母親搭國光號去看外婆親戚的人,每次下車都掩鼻和母親一同嫌基隆港惡臭;怎麼我沒看不出來?就像胡金銓的《龍門客棧》或《俠女》,我如此陌生,不能接受那該是台灣的風景。

有一說去奧地利玩不要提《真善美》:馮崔普一家最後逃亡的山嶺?跟地理不合;藏身的修道院?沒長那個模樣的東西;即便是實地取景的花園,奧地利人還是打從心裡討厭的。不知道基隆人看《聖保羅砲艇》會有什麼反應:啊,這是基隆吧,但你該覺得是上海外灘;那這像揚子江嗎,可是明明是淡水河。

當年參與的台灣人員卻沒機會在大遠景找自己的身影,一邊辯論到底是像基隆還是上海。他們應該是帶著興奮加入夢工廠,做別人的夢,實現了別人的夢,自己卻不知道那個夢到頭來是什麼模樣的。

一部描述美方欲在二戰前的國共對峙局面保持中立、維護自身利益的影片,於冷戰高峰期的拍攝過程再度面對國共抗衡的現實與後果:劇組進不入中國於是轉向台灣,在台期間包括麥昆一家在內的部份拍片人員被國民黨扣押護照「軟禁」,拍完後老蔣認為醜化國民黨而被禁。即使懷斯一再否認《聖》片與時事的關連,本片當年在美上映時,與論多認為這是在影射越戰,後來似乎也如此定調。

演得不是自己,演完看不到自己,連電影的意義自己都沒來不及插嘴。我濫情的那部份,還真想在基隆港放露天電影,和當年參與的人員、臨演、當地人聊聊他們沒被認可的記憶。
當然,這部片要不是歷史巧合來這拍攝,和台灣原本什麼關係都沒的;不過,那份壓抑的自卑情結其實一定想看到台灣出現在美國電影裡,那像是自己被看到了,即使別人幫你取了其他名字,可是至少露面了。

所以,年底將上映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裡頭的海灘到底會像墾丁還是墨西哥呢?


Sunday, 2 January 2011

The other side of

If someone is reading this, I have now set up another blog to try out writing in English. 

我想知道以不同的語言寫作會有什麼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