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說:「一定要去看《烈火焚身》,太好看了。」出於好奇,最後還是花了錢。
出戲院時,我想像如何回應朋友,「跟妳說很好看,對不對?」然後我發現任何偏離感人、好看的詞語,似乎不允許存在;就連猶豫,都彰顯遲疑者的冷漠。
排擠其他反應的可能性,我想這部影片是暴力的。
我不否認戰爭在人世間玩弄許多殘酷的把戲,戰爭最讓人心痛、也讓人迷惘的是其荒謬性,我不會鐵齒的說劇情全是胡說八道,我相信真實的不可思議絕非戲劇可想像的。「戰爭是冤冤相報,只有原諒,即使面臨極大罪惡、重大傷害,仍做得出原諒,才有可能將復仇畫上句點。」影片為了講述這個已設定的主旨,將劇情推向極端,身世之謎、各種巧合彷彿電視鄉土劇,只是場景、事件遙遠高尚,母親一角的聖潔讓人噤聲。
為了帶出原諒而折磨劇中人,將她丟入悲慘處境,讓觀眾跟著她受苦,最後再由她自己吞下過往而得到超脫——「好驚人,好可怕,好偉大」,然後「如果是我,我會不會...」
中產階級最喜歡拿假設性問題確認自身良知,其實只是打發時間的拌嘴,因為作為觀眾,我們註定與真實分離。
這部影片講述的並非人的故事,他更醉心的是在情節設計,怎麼讓觀眾入戲,怎麼嚇觀眾,怎麼在謎底揭曉時聽到那倒吸一口氣,對於這類影片,尤其是用祕密填時間的影片,我越發謹慎、越發疏離。
對我來說,一些元素是非常容易挑弄人情緒的,比如說強暴。強暴是世界各角落每天都在上演的悲劇,這樣的元素丟進影片,很容易讓人選邊站,很容易說服觀眾,對我來說,強暴是一個操弄情緒的方便工具,比音樂更暴力。
而這部影片使用的工具還不只是強暴,更多激烈的元素組起來有效的摧殘主角、折磨觀眾,只為了召出原諒,兩個小時內觀眾被包圍到角落,除了叫好、除了落淚、除了感動,不該有其他反應,有些對白甚至可以直接放上海報,有些對白甚至可以寫在週記...
是的、是的、是的,你是對的。
觀看電影只是為了同意作者的意見嗎?我依舊懷疑情節設計。最終,這些情節所作用的是娛樂,是觀眾受虐式與角色共苦的娛樂。
劇情雖然老梗,影片並不灑狗血,但這同樣堪玩味。機靈點、想要打個人品牌的導演,都學到要與好萊塢那套生離死別、哭天喊地保持距離。這些年來的改變是不給觀眾劇中人物反應,在好萊塢會推著茱莉安摩爾大哭的片段,這些導演一致冷調的剪開;久了,這其實也開始成為一種模式,與個人風格無關,只要參透,人人都可以拍出類藝術片。
影片唯一一段值得讚賞的,是大祕密揭露後,雙胞胎在游泳池瘋狂反覆來回,關鍵處理傷痛的片段,這是令人折服的選擇。憤怒、吶喊、脆弱、悲慟,力量施入水中,聲音沒入水中,身體潛入水中,悲傷埋入水中。看來壓抑,卻也徹徹底底的發洩了。
我雖然討厭劇情設計,但還是該承認相比這種敘事法的同類電影,《烈火焚身》梳理的非常清楚。
我沒看Denis Villeneuve的《八月二十三》,但在某個短片展看過他的Next Floor,我覺得有趣,當時覺得這個人是拍廣告的。
我仍相信真正的作品,真正的意義是透過對話,是透過提出疑問,是透過純粹展現生命流動,而在觀者、聽者、讀者心中生出、自行架構的。
我反應的冷酷或嚴苛,正是我對另一種信仰的虔誠。
看電影期間,我最人性的反應,大概是想把左右兩邊觀眾都罵到臭頭踢出去的衝動。左邊三個女孩像把整個歡樂吧帶進戲院,兩個多小時的電影快結束還沒吃完;右邊中年男人喜歡發表自己高見,一直對他女伴說「啊,妳看,這個就是說...」
看電影啊,其實最討厭的是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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