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4 January 2011

我不是我看不到我

上個禮拜,看完年輕、漂亮、聰明又有錢的挪威電影《愛重奏》(Reprise)後,我忍不住犯大忌,吐出文青之所以被討厭的句型:「你知道嗎?在這部片稍可容忍的一個巴黎片段,所用的音樂原出於高達的《輕蔑》。」我如此得意,上揚的嘴角怎麼也扯不下來。
「是麼?」聽話的人毫無頭緒,「那部片我只記得Bridget Bardot光著身子晃來晃去。」

我啐了他的粗鄙,才發現自己能想起來的也不過是佛立茲朗、小島風光明媚、宅院爭執、男女風流,及裸身的Bridget Bardot
當時,是這段旋律引著我非要好好地的吸收那部影片;可到最後,印象比較清晰的,竟也只是這幾個樂音。

隔天中午,我問身邊的人記不記得哪部最近十年的香港電影,其中一部片主角的姨婆直稱自己年輕時和威廉赫頓(William Holden)有段情。
「妳還是沒想出來啊?」
換做我訝異了,「我問過嗎?」
「好久囉,當時我們就沒結論啊。」
應該不是《甜蜜蜜》,會是《阿飛正傳》嗎?雖然記憶裡的氣氛類似,但不像《阿》片會有的情節。
有一部份的我想知道答案,但謎題繼續晾著也有趣味。

然後我想到母親有沒有可能見到史帝夫麥昆(Steve McQueen)
她的回信寫道:「沒錯,我有印象。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在基隆漁市場的鏡頭。可是我們沒看過這部電影,奇怪。妳阿姨是每個禮拜一定要看電影的,常常是一週三部。妳要說妳喜歡看電影,絕對比不過她。」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勞勃懷斯(Robert Wise)在基隆火車站前的一號碼頭開鏡,拍攝《真善美》後的第一部新片《聖保羅砲艇》(The Sand Pebbles)。《聖》片的背景設在一九二〇年代的上海黃埔港,正值國民黨北伐;故事是一艘駐紮在外灘碼頭的美國砲艇面臨中國社會對立下漸激的反美浪潮,在上級命令駛離自保、中國人民抗議、及船員分別捲入情愛糾葛,面臨立場抉擇的歷史片。懷斯原本屬意保羅紐曼飾男主角,最後是當年名氣不分軒輊的麥昆挑大樑,出演寡言又不善交際的砲艇機房士。

瀏覽在網路上的意見,公認這部片子的製作為台灣第一次正式、大型的接觸好萊塢的拍攝體系。在影片籌備期,二十世紀福斯公司來臺招考、培訓七十多名工作人員,中影也派出不少製片、美術、技術組支援,並有意學習美方。除基隆港外,《聖》片在台灣取的景還有金瓜石、淡水河沿岸與萬華、迪化街等。片名的蒸汽輪船由香港船公司打造,平時停靠和平島。
除了就地使用六、七百名基隆人做臨演,製片組也聯繫在台北的美軍,看是否有弟兄想在背景晃晃。迴響如此熱烈,一名美軍回憶長官要他們擲銅板決定誰可以去基隆參與拍攝。本地演員屬秦沛的戲份最多,巴戈、張允文等十多位演員也分配到點角色。

那年,母親十二歲,家住愛五路,離火車站、基隆港不出二十分鐘腳程。她姊姊嗜電影成癡,為了分擔晚回家時我外婆的責罵,不管去哪總是拉著母親同行。從未矇面的外公那時是否已在和平島開餐廳?

基隆不過這麼見方大,母親除了是好萊塢老片迷,我小時候還陪著她把《真善美》看了七、八次,這等大事件,怎麼沒聽她提過;問了,她卻輕描淡寫,好像人其實是住宜蘭似的?
不過我阿姨沒看過這部電影,卻是千真萬確。網路上隻字片語、資訊出入的殘聞至少同意一件事:此片原計畫於隔年底上映,那廂獲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男主角、男配角等八項提名,也算風光,在台灣卻被禁了。原因為何說法不一,但那個年代,大概老蔣、國民黨就算個答案了。

身邊的人自從知道《聖》片在基隆取景,就一直嚷著要找來看,拗不過;看完了又一直盧我去問母親的記憶。他說:「好明顯的啊,第一個俯瞰的鏡頭就知道是『我去過』的基隆。」分明對他曾親眼看過場景一事甚為得意。
反而是我疑惑了:是嗎?我可是從小沒幾個月就跟著母親搭國光號去看外婆親戚的人,每次下車都掩鼻和母親一同嫌基隆港惡臭;怎麼我沒看不出來?就像胡金銓的《龍門客棧》或《俠女》,我如此陌生,不能接受那該是台灣的風景。

有一說去奧地利玩不要提《真善美》:馮崔普一家最後逃亡的山嶺?跟地理不合;藏身的修道院?沒長那個模樣的東西;即便是實地取景的花園,奧地利人還是打從心裡討厭的。不知道基隆人看《聖保羅砲艇》會有什麼反應:啊,這是基隆吧,但你該覺得是上海外灘;那這像揚子江嗎,可是明明是淡水河。

當年參與的台灣人員卻沒機會在大遠景找自己的身影,一邊辯論到底是像基隆還是上海。他們應該是帶著興奮加入夢工廠,做別人的夢,實現了別人的夢,自己卻不知道那個夢到頭來是什麼模樣的。

一部描述美方欲在二戰前的國共對峙局面保持中立、維護自身利益的影片,於冷戰高峰期的拍攝過程再度面對國共抗衡的現實與後果:劇組進不入中國於是轉向台灣,在台期間包括麥昆一家在內的部份拍片人員被國民黨扣押護照「軟禁」,拍完後老蔣認為醜化國民黨而被禁。即使懷斯一再否認《聖》片與時事的關連,本片當年在美上映時,與論多認為這是在影射越戰,後來似乎也如此定調。

演得不是自己,演完看不到自己,連電影的意義自己都沒來不及插嘴。我濫情的那部份,還真想在基隆港放露天電影,和當年參與的人員、臨演、當地人聊聊他們沒被認可的記憶。
當然,這部片要不是歷史巧合來這拍攝,和台灣原本什麼關係都沒的;不過,那份壓抑的自卑情結其實一定想看到台灣出現在美國電影裡,那像是自己被看到了,即使別人幫你取了其他名字,可是至少露面了。

所以,年底將上映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裡頭的海灘到底會像墾丁還是墨西哥呢?


4 comments:

  1. 我知道那個香港電影,可是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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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該片已經超過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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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大家都知道,只有我想不出來的感覺真討厭。。。說吧說吧,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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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甜蜜蜜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Ko_C740ztg
    八、九分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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